葉蓁蓁沒睡好。
一整天都沒精神。
身上也不舒服,走路時某處還有隱隱的澀痛。她坐在工位上,稍微換個姿勢就齜牙咧嘴。
狗男人。真的狗。
她心裡罵了一百八十遍。
下班後,她懶得買菜做飯,直接悶頭睡了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勉強緩過來。
照常上班。
剛坐下,張玉潔就進來了。
「小葉,」她把一沓材料放在葉蓁蓁桌上,「佳雯帶的那個大四的班,分給你了。她工作太忙,你是老員工,經驗豐富,多擔待。」
葉蓁蓁看著那厚厚一摞學生檔案,沉默了。
就給她分了一個班。還說工作忙?
這種不公,數不勝數,她沒辦法。
誰讓自己不是關係戶。
「好的張書記。」她說。
能說什麼呢?都給她,反正她手裡已經四個班了,不差這一個。
辦公室里,郭佳雯正在美美地喝奶茶,見她看過來,沖她甜甜一笑:
「謝謝葉老師~辛苦啦~」
轉身和陳雪瑩去聊天:
「瑩瑩,你看我新做的美甲,好看不?」
「哇,這一手的鑽,挺貴吧?」
「還好,打完折才五百多。」
葉蓁蓁扯了扯嘴角。
寒假快到了。
大家忙著總結、述職、評優。又是昏天黑地的幾天。
那件事過後,一直風平浪靜。
她本以為,自己好歹和那樣大人物有過一夜荒唐。
他會多多少少給自己點好處。
然而並沒有,毛都沒有。
什麼給錢給權!電視劇里都是騙人的!
這算怎麼回事?
自己莫名其妙送上門被睡了,最後自己騎著小電驢回來。那人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消息,就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她是什麼?免費上門服務?
越想越氣。
全體教職工大會。
今年的優秀員工名單公布,系裡給了郭佳雯。
依舊沒有葉蓁蓁。
散會後,學工通知去領春節慰問品。葉蓁蓁拎著一桶油、一袋面、一箱堅果,吭哧吭哧往辦公室走。
路過公告欄的時候,她習慣性地瞟了一眼。
值班表。
大紅紙黑字,清清楚楚——大年初一:葉蓁蓁。
她愣在原地,以為自己看錯了。
湊近再看。沒錯,就是她。
大年初一。
她是郊縣的,肯定要回老家過年的。離學校開車近兩個小時,大年初一怎麼值班?
她拎著東西去找學工老師。
「排班都是隨機排的,」學工老師頭都沒抬,語氣公事公辦,「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可以跟別人換。」
跟別人換?
誰願意大年初一來值班?
葉蓁蓁站在走廊里,拎著油和面,看著來來往往的同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委屈咽回去。
然後,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人。
周懷瑾。
狗男人。
什麼給錢給權,電視劇都是騙人的!她啥也沒得到,就被他白嫖了!
氣死了!
她吭哧吭哧把東西搬回家,剛坐下,手機響了。
許楠。
「蓁蓁,給你介紹個男朋友!」大學舍友許楠的聲音熱情洋溢,「濱市本地人,澳洲海歸,央企編制,條件特別好!要不要見見?」
葉蓁蓁愣了一下。
她今年剛畢業,在大城市不算什麼,但在老家,一畢業,就已經開始要相親了。
只是那些相親對象,一個比一個奇葩。漸漸地,四鄰八家都傳開了。
「葉家那姑娘啊,就是眼光太高,太挑了!」
葉蓁蓁也挺享受一個人的生活。
可父母不這麼想。他們都是普通工人,沒什麼開明思想,現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她早點結婚生子。
見就見吧,反正她自己的社交圈,也遇不到什麼男人。
「好。」她回了許楠。
——
葉蓁蓁中午十一點半休息,有兩個小時的時間。
那個男生也在附近上班,他們約好一起吃午飯。
坐下沒五分鐘,她就後悔了。
她突然想起網上有句話:你的相親對象什麼樣,就代表你在介紹人眼裡什麼樣。
眼前這位,目測體重接近兩百斤,黑黑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從坐下就開始滔滔不絕:
「許楠說你在生物學院上班?那學校我熟,我爸跟你們院長吃過飯……」
「我在澳洲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難忘的時光。你知道嗎?澳洲的空氣真的絕了,跟國內完全不是一個水平……」
「對了,還有那邊的沙灘,那邊的妹子……」
葉蓁蓁看著面前一口沒動的飯。
直接站起身:「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先走了。」
她走出餐廳,連頭都沒回。
許楠的電話很快追過來:
「蓁蓁,怎麼樣?聊得還行嗎?」
葉蓁蓁只說了句:「不合適。」
許楠勸她:「你知道的,我們這邊市區一般不娶外縣女生的。我這發小條件真的很好,你得抓住機會啊!」
葉蓁蓁向來好脾氣,但此刻真的沒忍住:
「他那麼好,你怎麼不跟他談?」
許楠也火了:「葉蓁蓁你什麼意思?我好心給你介紹對象,我還有錯了?我只是覺得你們挺合適的,你不覺得你眼光太高了嗎?說實話,你一個外地縣城來的打工族,還是編外,在相親市場上一點優勢都沒有。」
「我當你是朋友,忍著得罪你的風險,才跟你說這些。」
「本地土著,海歸碩士還看不上,非得市長才入得了你的眼嗎?」
葉蓁蓁聽完,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市長我都看不上!以後不勞煩您替我操這個心。」
葉蓁蓁掛掉手機。
心累。胃裡更餓。
她拿著飯卡,往食堂走。這個點了,估計只剩下些殘羹剩飯,好歹能吃一口。
剛走到校門口,突然有人喊她名字。
「葉老師。」
葉蓁蓁回頭。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站在她面前,面帶微笑,斯斯文文的樣子。
「我是周書記的秘書,林銳。」
葉蓁蓁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紅旗。
先是一個高高壯壯的司機下車,隨後拉開了后座的門。
車上下來一個人。
葉蓁蓁愣住。
周懷瑾走下車,西褲、行政夾克,穿的廳里廳氣的。
配上那張生人勿近的臉,葉蓁蓁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們怎麼在這……」她小聲問。
周懷瑾面不改色:「碰巧路過。」
林銳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什麼碰巧路過,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下午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領導非要拐個彎來這兒。
周懷瑾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食堂還有飯嗎?」他問。
「應該……還有吧。」葉蓁蓁完全摸不著頭腦。
林銳適時接話:「那……中午您在這兒對付一下?」
周懷瑾沒說話,抬腳就往裡走。
林銳沖葉蓁蓁使了個眼色:「麻煩葉老師了。」
葉蓁蓁:???
關我什麼事?
可她不得認命地跟了上去。
食堂里沒什麼人了。
葉蓁蓁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周懷瑾坐下,陳錚和林銳像兩個保鏢,一左一右地站著。
葉蓁蓁認命地掏出飯卡,去打飯。
四碗米飯,幾份小菜,一份紅燒肉,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番茄蛋湯。
陳錚和林銳像兩個保鏢,端菜端飯,忙前忙後。
「領導你吃啥?」
那個濃眉大眼的司機眼睛不停亂瞄,
「葉老師,我飯量大,再來點。」
那個人就坐在那兒,大爺一樣,等著被伺候。
飯桌上,沉默。
陳錚和林銳低頭扒飯,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領導來了,咋也不說句話?怪尷尬的。
他們倆在這兒,簡直是一對電燈泡。
陳錚:「嗯嗯真香啊。」
林銳輕咳一聲:「那個,領導,我倆有點事,就不打擾您和葉老師了。」
兩人端著碗,飛快地挪到了不遠處另一張桌子。
周懷瑾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對面的人身上。
今天打扮得倒是不錯——化了淡淡的妝,皮膚白淨。毛呢風衣裡面,是黑色絲絨魚尾裙配白色針織衫,腰身收得恰到好處。
穿成這樣,要去相親?
他收回目光,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倆人低頭安靜吃飯,氣氛安靜得詭異。
半晌。
「葉蓁蓁。」周懷瑾開口。
「嗯?」她怯怯抬頭。
「你幾點下班?」
「四點半。」
「哦。」
沒了。
葉蓁蓁:???
什麼意思?
又是一陣沉默。
林銳走過來,低聲提醒周懷瑾:「領導,快到時間了,該出發了。」
周懷瑾站起來,看了葉蓁蓁一眼:
「走了。」
「哦。」
葉蓁蓁看著他的背影走出食堂。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飯卡。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剛才那頓飯,刷的是她的卡!
那個司機比豬都能吃!一個人吃三個人的量。
一頓飯,花了她一百多!
他睡了她,不給她錢,還來她學校蹭她飯吃!
蹭飯還帶兩個保鏢!
他不是大領導嗎?!
怎麼白嫖起來沒完了啊!!
啊啊啊!!!
什麼啊!要氣死了!!!
偏偏那個人位高權重,她罵不得惹不得,只能自己生窩囊氣。
熬到下班。
她在外賣APP搶了幾個大額券,準備薅個羊毛。
點了一大份豬腳飯,又點了一杯小黃油拿鐵。
才花了十塊錢。
剛放到桌上,拿起筷子。
手機炸了。
「葉老師,趕緊來派出所一趟!你班兩個男生打架,進局子了!」
葉蓁蓁舉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頭看了看面前的菜,又看了看手機屏幕。
命苦。
她放下筷子,拿起外套,衝出門去。
打車往派出所趕。
一路上又餓又氣。
這些熊孩子,真的是要她命……
趕到派出所,老遠就聽見吵嚷聲。
兩個學生,兩個家長,加上值班民警,擠在調解室里,吵得不可開交。
「就讓他賠錢!少一萬,就讓這小子坐牢!」
「你這是敲詐!不可能!我兒子就推了他一下!」
值班老師見葉蓁蓁來了,趕緊迎上來,壓低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
「葉老師,情況是這樣的:兩個學生在宿舍看球賽,因為粉不同的隊伍,急眼了,打起來了。這個打了這個一拳,那個就報警了。現在家長鬧著要驗傷,要告對方。現在是拿捏著對方,私了開口要五萬賠償。這邊肯定不願意啊,就這麼點事……」
葉蓁蓁整個人都不好了。
偏偏這倆家長戰鬥力還賊強。
家長吵完,學生吵。
她拉完這對,拉那對,腦瓜子嗡嗡的。
最後,還是民警一聲令下:「再鬧就直接拘留你們了!這裡是警局,不是菜市場!」
這才安靜下來。
葉蓁蓁知道這倆學生,平日裡關係挺好的,一個宿舍住著,天天一起玩。
她還是得先把學生勸和,此時倆人也都在氣頭上。
「他先罵的我,我才打的他。」打人的那個梗著脖子。
「罵的就是你!你敢打我,就是故意傷害,我讓你坐牢!」挨打的那個捂著腮幫子。
葉蓁蓁深吸一口氣,把打人的那個拉到一邊。
「先動手的肯定不對,這你要知道。你給同學道個歉,行不行?」
「老師,是他先罵我的!」
「那你是想給人賠錢?你爸媽掙錢容易嗎?還是想被拘留?學還上不上了?以後怎麼找工作?」葉蓁蓁厲聲問他。
那男生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葉蓁蓁又看向另一個:
「我知道。你們這麼多年同學朋友了,急眼了,沒控制住,我理解。」葉蓁蓁放緩了語氣,「但你想想,如果今天她家賠了這五萬塊錢,對你來說可能是一筆意外收入。但以後呢?十年後,這五萬塊錢可能就只是你收入的一個零頭。多年以後,你會不會後悔,因為今天這五萬塊錢,跟最好的朋友鬧成這樣?」
「而且他家裡條件不是太好,」葉蓁蓁聲音輕了些,「讓他家拿這五萬塊錢,得辛苦多久才能賺來?」
「你若是真傷著了,他們自會給你負責,但你自己心裡應該明白,好朋友的這一拳,到底值不值自己去要價?以後,別的同學會怎樣看你?有誰還願意和你做朋友?」
學生低著頭,不說話了。
調解了一個多小時。
做筆錄,走流程,簽字。
終於,雙方達成和解。
辦完這一切,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葉蓁蓁感覺整個人都要燃盡了。
又餓,又累,又氣。
手機響了。
葉蓁蓁接起,是林銳的電話。
「葉老師,您現在在哪?領導讓我來接您。」
葉蓁蓁瞬間炸了。
她今天飯沒吃一口,覺沒睡好,剛處理完一堆破事,現在又要去伺候那個老男人?
憑什麼又讓他白睡?!
「不去!!!」
她對著電話吼:
「分幣不掏還要上門陪睡!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吼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在跟誰說話。
人家林銳也是牛馬,大晚上的出來接人也不容易。
她冷靜了一點。
電話那頭,林銳被吼懵了。
平日唯唯諾諾的葉老師,怎麼這麼大火氣?
怪不得領導情有獨鍾,果然,此女不一般。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那個,領導,葉老師好像有點忙……」
「或者,女生都喜歡驚喜,您可以送個禮物啥的……」
這麼大領導,確實不能連吃帶拿的……
周懷瑾臉沉了下去。
「問劉建,葉蓁蓁在哪?」
林銳趕緊打電話。
劉建接起,火速和學校確認。
「葉老師?她學生出了點事,剛處理完,從派出所出來。」
「去派出所。」周懷瑾冷聲開口。
葉蓁蓁從派出所出來,走了沒兩步,又看到那輛黑色紅旗。
她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不會來找她算帳吧?
陳錚下車,拉開后座車門,姿態恭恭敬敬。
「葉老師,請上車。」
完全不是商量的語氣。
她不敢拒絕,乖乖上了車。
後排,男人坐在那裡。
車內光線昏暗,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頜線。眉骨很高,細長的瑞鳳眼半闔著,鼻樑挺直,五官深邃。
坐在那裡,不說話,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葉蓁蓁剛剛吼人的氣焰,瞬間消失。
縮在車門邊,大氣都不敢出。
周懷瑾看了她一眼,先開口:
「這麼晚了,還在外面?」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學生惹事了……」葉蓁蓁垂頭小聲解釋。
前排陳錚開車,林銳坐在副駕。
陳錚從後視鏡看了一眼:「領導,回毓園嗎?」
周懷瑾正要點頭。
葉蓁蓁的肚子「咕嚕」一聲,響亮得全車人都能聽見。
她的臉瞬間紅透了,恨不得找個縫鑽進去。
「沒吃飯?」周懷瑾看向她。
「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