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既承的高燒反反覆覆,退下去又燒起來,整個人像在火里和水裡來回泡著,手背上的針眼周圍泛起一小片青紫。
護士來換了兩回藥水,直到凌晨三點,溫度才終於穩定在三十八度以下。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既承睜開了眼。
他腦子還是懵的,眼前白茫茫一片,天花板刺得眼眶發酸。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分辨出這裡是醫院。
鼻尖是消毒水的氣味,嘴裡又干又苦,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吞口唾沫都疼。
他想動一動,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四肢沉得像灌了鉛。
「……水。」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禾幾乎是瞬間驚醒。
他猛地抬頭,看見沈既承半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眼皮無力地耷拉著,唇角微微翕動。他心頭一緊,趕緊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插了吸管遞到沈既承嘴邊。
「慢點喝。」
沈既承吸了兩口,溫水淌過喉嚨,乾裂的刺痛感才稍稍緩解。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沈硯禾臉上,看了幾秒,又緩慢地移開,像在找什麼人。
沈硯禾知道他在找誰。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將吸管重新遞到他嘴邊,「再喝兩口。」
沈既承沒張嘴,只是把臉往枕側埋了埋。
「……我睡了多久。」
「快兩天了。」
沈既承沉默了很久。病房裡安靜得只有監護儀滴答作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二哥,我夢到他了。」
沈硯禾動作一頓。
「我夢見……我掉進了海里,他把我從海里撈起來了。」沈既承的語調很輕,
「水特別冷,他手也特別涼,但是……他抱住我了。」
他說完,眼眶就紅了。
沒有哭出聲,只是眼尾慢慢洇出一層薄紅,鼻尖輕輕發酸。他閉上眼,把臉側過去,不再看沈硯禾。
沈硯禾攥著杯子的手緊了又緊。
門忽然被推開,沈明霄走進來,手裡拎著新換的早飯。
他看見沈既承醒了,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走過來,將粥放在柜子上,低頭看了弟弟一眼。
「醒了就好。」
沈既承沒睜眼,輕輕嗯了一聲。
沈硯禾與沈明霄對視一眼,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最後還是沈硯禾先出聲,語氣放緩,喊了一聲,
「承承。」
「等感冒好了,你就去吧。」
這話一出,沈既承身體一頓,他緩緩睜開眼睛,眼裡露出一抹困惑迷茫的神色,「二哥?」他不明白,二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要他去?
去哪?
沈硯禾耐著性子解釋,「克服不了深海恐懼症就克服不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非要克服才能去見他。倘若裴凜真的要將你丟進海里,我跟大哥怎麼會不管你?」
他安撫道,「所以,病好了就去找他吧,能說清楚就說清楚,沒關係的。」
沈既承的眼淚瞬間湧出,他下意識看向大哥,畢竟家規他是清楚的,更何況……他要是這麼做,那大哥……
沈明霄在沈既承看過來的時候轉移了目光,低頭擺弄著手機,像是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沈硯禾無奈揉了揉沈既承的腦袋,「所以啊,趕快好起來,把身體養好。」
沈既承重重點了點頭。
眼睛裡重新恢復希冀的光亮,讓人好笑又心疼。
「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沈硯禾替沈既承掖了掖被角,「我跟大哥出去問問醫生,看看你什麼時候能夠出院。」
沈既承乖乖答應,「好。」
病房的門關上之後,沈硯禾笑容淡了幾分,看向一旁沉默的沈明霄,
「大哥怎麼說?」
沈明霄瞥了沈硯禾一眼,「還能怎麼說?沈既承這種情況,難道我要阻止?」
沈硯禾笑了笑,「那……父親那邊,就靠大哥了。」
沈明霄:「……」
…
沈既承在醫院待了一周時間,因病情容易反覆,總是到了晚上就容易發熱,以至於出院的時候,都沒能好徹底,但是沈既承卻已經等不下去了。
這一周的時間對他來說就是煎熬,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
沈明霄的意思是讓他的病徹底好完了才能離開。
但到了第五天的時候,沈既承吃什麼就吐什麼,或許是因為發燒的原因,也可能是心裡焦慮,所以導致的生理反應。
沈硯禾見此,也顧不得沈既承病好沒好,乾脆決定了,
「大哥 ,讓他出院吧。」
沈明霄眉頭擰緊,語氣透著些嚴肅,「他還小愛胡鬧,你怎麼反倒還縱著。」
沈既承的情況他們都清楚,這幾日也都看在眼裡,或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這幾日瘦的更快了些,脊背的骨頭都清晰可見。
沈硯禾原本也是想等沈既承好了出院之後再說其他的,只是現在他看著沈既承心急想出院的模樣,又覺得出院也不是什麼大事。
「承承也不小了,我相信他做事肯定有分寸的。以後我們也不能時時刻刻看著他。而且醫生不是說了嗎,只要不發燒,那就沒什麼事。」
「更何況,正好這段時間父親不在家。承承現在還能這折騰一下,若是等父親回來之後,恐怕你我想要承承折騰都折騰不了了。」
最後,沈明霄還是堅持讓沈既承再住院兩天觀察一下情況,在對方晚上沒有再發燒之後,這才允許,給他辦理了出院手續。
辦理出院手續那天,沈既承換下了病號服,穿上了自己的外套,他站在病房門口等著沈明霄簽字。雖然臉色依舊偏白,但是那雙挑花眼總算重新有了光亮,不再是前幾日那種空茫的眼神。
沈硯禾靠在走廊牆上,看他攥緊了手指,莫名有些好笑,「怎麼了?害怕了?」
沈既承抿了抿唇,到底是點了點頭,「嗯……」
「怕他不見我……」
沈硯禾倒是沒多說什麼,他敢保證裴凜不會將沈既承丟海里,但是卻不敢保證對方一定會見沈既承。
最後他走過去,拍了拍沈既承的肩膀,「要不要我陪著你?」
沈既承搖了搖頭,「不,不用。」
「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