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沈既承覺得無比煎熬。
他縮在底艙的角落裡,耳朵貼著鐵皮,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動靜。他希望裴凜不要來,他此刻是真的希望裴凜還恨著他,恨到不想見他,那樣至少裴凜是安全的,不會踏進這個明擺著的圈套。
可外面的打鬥聲還是傳了進來。
拳腳落在船板上的悶響,斷斷續續的摔打聲,一陣比一陣近。
沈既承猛地站起來,衝到艙門前,肩膀撞在鐵皮門上,門紋絲不動。
「沒用的。」沈瑜安失血過多,臉色略微蒼白,他靠在角落掀開眼眸提醒他,「外面上了鎖。」
他又撞了一次,金屬門板發出一聲悶響,鎖扣卻連晃都沒晃一下。
然而沒多久,門從外面拉開了。
裴景站在門口,臉上的得意幾乎沒有掩飾。他側著身,一副從容的模樣,
「嘖,我賭對了。」
沈既承被拽了出去,一路拖向船尾。
海風迎面灌過來,比方才更冷,吹得他眼睛發澀。他被推搡著上了台階,視野豁然開闊之後,眼前的畫面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二哥——!」
船尾的鐵柱旁,沈硯禾的手腕被繩索吊著,整個人懸空。
海風把他身上的外套吹得往後揚,他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了許多,額頭有汗珠滲出來,看見沈既承的瞬間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而在沈硯禾旁邊,裴凜也被捆著雙手,繩索繞過鐵柱纏得很緊,他的嘴角帶著血跡,下唇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在皮膚上變成暗紅色。
沈既承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的聲音沙啞,「你為什麼……要來……」
裴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那雙漆黑的眼底翻湧著什麼,卻什麼話也沒有說。他只是攥緊了手裡的繩子,指節泛白。
沈硯禾看見沈既承的時候,眉頭蹙得更緊了,
「承承,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視線又轉向旁邊的裴凜,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什麼東西,快得讓人來不及琢磨。
裴凜移開了目光,沒有看他。
只是轉向裴景,聲音漠然,
「裴景,你作惡多端,違法收買監獄人員,被人發現後重傷一人,導致不治身亡,最後花錢掩蓋罪行,找人頂罪。你難道不會愧疚嗎?」
裴景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挑起一邊眉毛,嗤笑了一聲,
「愧疚?那是什麼東西?」
他承認得乾脆,語氣裡帶著輕慢,「你還是先想想自己的處境吧。」他朝後面招了一下手,
「把裴書禮帶上來。」
裴書禮被人推搡著上了船尾的甲板,臉上又多了幾塊新鮮的淤青,看見沈既承的時候目光閃了閃,心虛地低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又被抓了……」
裴景對著他抬手就是幾拳,裴書禮疼得弓起腰,
「啊!好痛啊!」
沈硯禾的眉頭鎖得更緊了,聲音里壓著火氣,
「裴景,你打他能有什麼用?你的敵人不是他。」
這話落下來的時候,裴凜幽幽地瞥了沈硯禾一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
裴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確實。」
他歪著頭,目光在幾人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認真思考什麼,
「讓我想想,我該怎麼處置你們?」他的目光落在裴凜身上,眼睛微微眯起來,
「不如把你們都扔海里怎麼樣?你當初可是親手把我丟進海里的,今天也讓你嘗嘗那種滋味?」
裴凜沒有回應,連表情都沒有變一下。
「不行!」沈既承幾乎是喊出來的。
「不行?怎麼,心疼了?」他的視線在裴凜和沈硯禾之間轉了一圈,眼睛忽然亮起來,帶著一種惡意翻湧的興奮,
「來,不如我們玩個遊戲。」
他走到沈既承面前,聲音壓低了,「你選一個人,讓他們掉進海里。只能選一個活。」
沈既承的瞳孔猛地顫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裴景卻沒什麼耐心等沈既承,直接吩咐人把裴凜和沈硯禾的繩子連在一起,共用一根,然後遞了一把剪刀到沈既承面前,
「你只能剪一刀。剪斷誰的繩子,誰就會掉下去。另一個……就能活。」
他又偏頭看了一眼裴凜,
「嘖嘖,裴凜,來賭一把,看看你會不會被拋棄?」
沈既承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慌亂,
「不要——」
裴景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語氣冷下來,
「你最好快點選,否則時間一到,兩個人都會掉下去。」他抬起手錶開始倒數,
「十,九,八——」
沈既承握著剪刀的手劇烈地抖著,剪刀幾乎要從指間滑落。
他的視線在沈硯禾和裴凜之間來回掃,眼眶急得通紅,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裴書禮被按在旁邊,掙扎著沖他喊,
「救你二哥啊!他是你親哥!別救我哥!!」
他急得聲音都劈了,
「你二哥不會游泳!我二哥會游泳的!他死不了的!」
裴景卻悠悠地接了一句,
「就算會游泳又如何?這裡是海域中心,他要游回去?死路一條罷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三。」
沈既承的眼淚順著臉頰滾落,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剪刀。
裴凜視線視線落在那雙抖得厲害的手上,分不清是被逼到絕境,還是因為恐懼深海才導致的,那張唇瓣沒有任何血色,臉頰卻印著巴掌的紅痕。
沈硯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到底是疼了,正要開口說什麼,裴凜卻先出了聲。
「沈既承,還記得你當初對我的承諾嗎?」
沈既承紅著眼眶看著他,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裴凜垂下眼,神情看不出情緒,聲音很輕,
「你說過,無論什麼事,我都會是你的首選。」
沈既承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倒數到了「二」的時候,裴凜動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攥緊了那根繩子的另一頭,他用力一拽,借著身體的重量把那根連接著兩個人的繩索拉向自己這邊,同時手腕猛地一翻,繩索卡在鐵柱邊緣的銳角上,被他自己割斷了。
沈硯禾那頭穩穩地落回了船尾的甲板上。
而裴凜的身影,墜向了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