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你在這等著,我過去看看。」陳平起身說道。
他快步往那邊走,腳下的石頭硌得腳底生疼,但他顧不上。
那女人離他大概五十米,他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女人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往岸上邁,是往水裡邁。
「別……」陳平喊了一聲,撒腿就跑。
但來不及了。
那女人一頭扎進了水裡,水花濺起來,然後整個人就沉下去了。
沒有掙扎,沒有喊叫,就那麼直直地沉下去,像是腳上綁了石頭。
崔瑩在後面尖叫了一聲。
陳平跑到石頭邊上,把外套一甩,鞋都沒脫,一頭扎進了水裡。
水比他想得涼,涼得他渾身一激靈,但他顧不上。
他睜開眼睛,水裡渾得很,什麼都看不清。
他往下潛,手在水裡亂摸,摸到一把頭髮,抓住,往上拽。
那女人被他拽上來,臉朝下,一動不動。
陳平一隻手摟住她的脖子,另一隻手划水,往岸邊游。
女人比他想像的重,衣服吸了水,沉得像灌了鉛。
他咬緊牙關,拼命蹬水,腳底踩到石頭的時候,他憋著的那口氣才吐出來。
崔瑩已經跑過來了,站在岸邊,臉都白了。
「幫我拉一把!」陳平說道。
崔瑩伸手拽住女人的胳膊,陳平在下面托著,兩個人合力把她拖上岸。
女人被平放在石頭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陳平顧不上喘氣,立刻跪在她身邊,雙手交叉,按在她的胸口上。
一下,兩下,三下……
他數著次數,用力按壓。
三十次,然後捏住女人的鼻子,嘴對嘴吹了兩口氣。
這個時候了,救人要緊,已經沒有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
女人的胸口鼓起來,又癟下去,但沒有反應。
繼續按壓。
三十次,再吹兩口氣。
還是沒反應。
崔瑩蹲在旁邊,手捂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她是不是……」
「別說話。」陳平咬著牙,繼續按。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女人的衣服上。
他的胳膊開始發酸,但他不敢停。
停了,人就真的沒了。
又按了三十次,吹了兩口氣。
女人的胸口鼓起來,癟下去,還是沒有反應。
陳平的心往下沉。
再來。
三十次,兩口氣。
再來。
三十次,兩口氣。
「咳……」
女人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被堵住了,又通了。
然後她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嘴張開,一股水從嘴角流出來。
她開始咳嗽,一下,兩下,三下,咳得渾身都在抖,水從嘴裡、鼻子裡往外冒。
「活了!活了!」崔瑩的聲音在發抖,眼淚掉下來了。
陳平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濕透了,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
女人還在咳,咳完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看著山,看著水。
然後她的眼淚就下來了,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到石頭上,跟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庫的水,哪是眼淚。
崔瑩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大姐,你怎麼了?你為什麼想不開?」
女人不說話,只是哭。
眼淚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眼神是空的,看著天,看著雲,看著遠處那些山,什麼都看,又什麼都沒看進去。
「大姐,你叫什麼名字?你家在哪?」崔瑩又問道。
女人還是不說話,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手,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陳平坐在旁邊,喘勻了氣,看著那個女人。
她手上沒有戒指,手腕上有一道疤,老疤,白得發亮,至少有幾年了。
衣服雖然皺巴巴的,但料子不差,不是地攤貨。
腳上的拖鞋是新的,鞋底還乾淨著。
不是流浪的,不是拾荒的。
是有家的人。
「先別問了,讓她緩一緩。」陳平說道。
崔瑩點了點頭,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女人身上。
女人沒有反應,還是捂著臉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陳平站起來,走到一邊,把外套撿起來搭在肩膀上。
風吹過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涼得他打了個寒噤。
崔瑩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人。
「她會不會還想不開?」崔瑩小聲問道。
「不知道,先看著她,等她情緒穩定了,再問她家在哪,送回去。」陳平說道。
「你說她為什麼……」崔瑩沒說完。
陳平沒回答。
他看著那個女人,看著她捂著臉哭,看著她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女人哭了好一會,哭聲慢慢小了,肩膀也不抖了。
她放下手,眼睛腫得厲害,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
她看了看崔瑩,又看了看陳平,嘴唇動了動,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你們……為什麼要救我……」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陳平聽清楚了。
女人說完那句話,又開始哭,聲音不大,眼淚卻止不住。
陳平把外套擰了擰,搭在肩上,蹲下來看著她。
「大姐,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沒回答,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不說也行。」
陳平的語氣不重,但很穩,「但你剛才差點死在水裡,是我們把你拉上來的。你要是不想活了,等我們走了你再跳,沒人攔你。但你得先告訴我們,為什麼。」
女人的哭聲停了一下,又起來了,但比剛才輕了些。
她放下手,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看著陳平,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我姓孫,孫秀英,隔壁孫家溝的。」
「孫大姐,你為什麼要尋死?」崔瑩蹲在她旁邊,聲音很輕。
孫秀英的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捂臉,就那麼流著,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石頭上。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掏出來,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句話。
「活著沒意思了。」
崔瑩看了陳平一眼,陳平沒說話,等著。
孫秀英抹了一把臉,手背上全是淚水和鼻涕,她也不嫌,就那麼抹,抹完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發抖,但比剛才清楚了些。
「我男人叫趙德柱,年輕時出了名的能幹,地里的活一個人頂倆。」
「我們倆結婚二十年,沒紅過臉,他對我好,對孩子也好。孩子在鎮上念書,成績好,老師說他能考上縣一中。」
她的聲音慢慢穩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跟自己無關的事。
「一年前,村裡有人帶他賭錢。開始是小賭,幾十塊錢,幾百塊錢,後來越賭越大,輸了就想翻本,贏了還想贏。
家裡的存款沒了,糧食賣了,三輪車也賣了。我勸他,他打我。頭一回打的時候,我以為他是不小心的,後來越打越順手,三天兩頭打。」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
上面青一塊紫一塊的,新的壓著舊的,有些地方結了痂,有些地方還腫著。
崔瑩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不自覺地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