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坐在桌邊,筷子夾起麵條,吸溜了一口。
面還是手擀的,湯還是骨頭湯,荷包蛋還是流心的。
但他吃不出味來,腦子裡全是崔瑩剛才那句話「下面好了」。
他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低頭吃麵。
吃了半碗,隔壁傳來水聲,嘩嘩的,是崔瑩在洗澡。
陳平告訴自己別想,但耳朵不聽話,那水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他腦子裡開了個水龍頭,關都關不上。
一碗麵吃完了,他把碗筷收拾了,站起來走到門口,想回去,又覺得不該回去。
崔瑩還在他屋裡洗澡,他回去撞上了怎麼辦?
「陳平,幫我拿一下衣服,在床頭。」崔瑩的聲音從隔壁傳來,隔著牆卻很清晰。
陳平愣了一下,走到她床邊,床頭搭著一套睡衣,不是白天穿的那件,是一件薄薄的、淺粉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拿起來,走到自己門口,敲了敲門。
「放門口就行。」崔瑩在裡面說道。
陳平把衣服放在門口,退後兩步。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濕漉漉的手伸出來,把衣服拿進去了,門又關上了。
陳平站在院子裡,月亮掛在頭頂,照得楊樹葉子發白。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噤,才想起來自己光著膀子,換下來的濕衣服還沒洗,新衣服還在屋裡。
他進不去,只能站在院子裡等。
等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崔瑩走出來,頭髮還是濕的,披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睡衣,料子薄得透明,月光一照,裡面的輪廓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得見,又什麼都看不見。
陳平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看了一眼就轉開了,但那一秒已經夠他記住一輩子的了。
她的肩膀很窄,腰很細,腿很長,睡衣下面什麼都沒穿,貼著皮膚,像一層霧。
「你……你怎麼不穿……」陳平的聲音有點干。
「忘帶了。」
崔瑩的語氣很平靜,臉不紅心不跳,「內衣在那邊晾著,還沒幹。」
陳平不知道該說什麼,低著頭,從她身邊走過去,進了自己的屋。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崔瑩在後面笑了一聲,聽起來,像是故意的。
陳平靠著門站了一會兒,心跳得厲害。
他告訴自己,崔瑩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忘帶衣服了,很正常,沒什麼。
但腦子裡那個畫面怎麼都趕不走。
朦朧的月光,朦朧的睡衣,朦朧的身體曲線,越模糊越想看清,越想看清越模糊。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些畫面更清晰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隔壁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嗡嗡的,然後是床板吱呀一聲響,再然後就安靜了。
「陳平。」隔壁傳來崔瑩的聲音,輕輕的。
「嗯?」
「晚安。」
「晚安。」
陳平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又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臉,但蓋住臉也沒用,腦子裡那個畫面還在,怎麼都關不掉。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陳平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陳平,起來吃飯了。」崔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穿上那件淺灰色的襯衫,推開門。
崔瑩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白色短袖,頭髮紮起來了,跟昨天白天一樣,乾乾淨淨的。
她看了陳平一眼,嘴角翹了翹:「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陳平不敢看她,低頭往前走。
崔瑩跟在後面,笑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後院石桌旁,稀飯、饅頭、鹹菜。
陳平低頭喝稀飯,崔瑩看著他,也不說話,就是笑。
吃完了,兩個人往前院走。
剛走到診室門口,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衛生院大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包袱。
孫秀英。
她站在那,臉色蠟黃,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她看見陳平,快步走過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孫大姐?你怎麼來了?」陳平走過去問道。
孫秀英把懷裡的包袱遞過來說道:「陳醫生,我……我來給德柱送衣服。他被抓進去了,連身換洗衣服都沒有。昨天晚上冷,不知道他……他冷不冷……」
陳平看著那個包袱,疊得整整齊齊的,外面用一塊藍布包著,洗得發白了。
孫秀英被打了那麼多次,被逼得跳了水庫,可她還是惦記著那個男人,怕他冷,怕他沒衣服換。
「孫大姐,你還管他?」
崔瑩走過來,眼眶有點紅,不是感動的,是氣的,「他把你打成那樣,你還給他送衣服?」
孫秀英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包袱上:「他……他是我男人……」
崔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陳平一眼,陳平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
有些事,說不通的。
陳平接過包袱,想了想,對孫秀英說:「孫大姐,我跟你去派出所,正好我要去派出所錄筆錄。」
「真的?」孫秀英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
「嗯。」
陳平點了點頭,轉身對崔瑩說道,「你跟趙院長說一聲,我去趟派出所,上午可能回不來。」
「我跟你一起去。」崔瑩說道。
「不用,你幫我看著診室,有病人先讓王濤頂著。」
崔瑩看了陳平一眼,點了點頭。
陳平帶著孫秀英往派出所走。
派出所就在鄉政府大院邊上,走過去不到十分鐘。
孫秀英跟在後面,步子很快,抱著包袱,像抱著什麼寶貝。
到了派出所,周所長正在辦公室翻材料,看見陳平進來,趕忙站起來:「陳醫生,來錄筆錄?」
「周所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陳平把包袱放在桌上,「這是趙德柱媳婦給他送的衣服。」
周所長看了一眼包袱,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孫秀英,嘆了口氣:「陳醫生,不是我不通融,趙德柱參與賭博,按規矩得拘留。」
「周所長,趙德柱的情況你也知道,他媳婦昨天跳水庫了,我救上來的。孩子在外面打工,十五歲。你要是把他關進去,這個家就真散了。」
陳平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昨天晚上是我讓他帶我去的,趙德柱並沒有賭博。」
周所長看了陳平一會,直接笑了起來:「陳醫生,你這是來給趙德柱求情的?」
「不是求情,是說事實。」
「趙德柱有錯,該罰。但把他關進去,解決不了問題。他媳婦還會跳水庫,孩子還會在外面漂。不如給他個機會,讓他回去好好過日子。」
陳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