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過頭,看著床上的男孩。
男孩的呼吸平穩了,眉頭不皺了,手也不抓了,安安靜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工資不用,給我準備一間宿舍就行。」
陳平把針一根一根地收回來,擦乾淨,放回針包里,「藥方我一會寫,讓藥房連夜煎出來,明天早上開始喝。」
馬院長又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走廊里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說話,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種東西。
不是佩服,是好奇,好奇這個從鄉鎮衛生院來的年輕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趙國勝走過來,拍了拍陳平的肩膀,手還在抖,「陳醫生,辛苦你了。」
陳平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過來了,站在陳平面前。
他比陳平矮半個頭,但氣場不矮,站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像習慣了對人發號施令。
他看著陳平,看了兩秒,伸出手。
「陳醫生,謝謝你。」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陳平握住他的手,搖了搖,「應該的。」
中年男人沒再多說,轉過身,走回病房門口,站在那,看著床上那個男孩。
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那的樹。
旁邊的女人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沒動。
馬院長親自帶陳平去了宿舍。
宿舍在住院部後面的行政樓,五樓,走廊盡頭的一間。
門推開,裡面不大,但乾淨。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窗台上有一盆綠蘿,葉子有點蔫了,好久沒人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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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衛生間,熱水器是新的,空調是新的,冰箱裡放著幾瓶礦泉水和兩桶泡麵。
「陳醫生,條件簡陋,你先湊合住。」馬院長的語氣跟剛才在病房裡不一樣了,多了幾分真誠,少了幾分客氣。
「挺好的。」
陳平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手機,給崔瑩發了一條消息:「到了,沒事,要住幾天,你早點睡。」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崔瑩回了:「好,你注意休息,別熬夜。」
「陳醫生,你先休息,需要什麼,你儘管說話。」馬院長說完,轉身離開了!
陳平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在床上。
床墊有點硬,但比衛生院的硬板床舒服多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男孩的病,那些絲線一樣的東西,不是細菌,不是病毒,是一種免疫系統的異常反應。
像一根根細小的針,扎在血管里,扎在神經上,引起持續的高燒和驚厥。
他見過類似的病例,在醫科大學的時候,在教科書上,但那只是文字,不是實物。
今天他用手「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比教科書上畫的還清楚。
望了一眼窗外,天空都有些泛白,馬上天就亮了。
陳平打了個哈欠,趕忙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陳平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盞燈還沒關,亮了一夜,刺得眼睛疼。
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半,睡了不到兩個小時。
「陳醫生,馬院長請您去病房。」門外是個年輕護士的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
陳平應了一聲,坐起來,揉了揉臉。
腦子還沒完全清醒,但身體已經動了。
他洗了把臉,涼水激在臉上,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換了件乾淨的襯衫,穿上出了門。
病房在三樓,走廊里已經站了不少人。
陳平走過去的時候,看見馬院長站在病房門口,旁邊圍著七八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有老有少,有的在翻病歷,有的在低聲討論。
走廊盡頭還有幾個穿西裝的,不用問也知道是縣裡的人。
他們看見陳平走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不太確定值不值得看的展品。
馬院長迎上來,握住陳平的手,搖了搖,「陳醫生,休息好了沒有?」
「挺好的。」陳平沒多客套,直接進了病房。
男孩還在睡,但臉色比昨晚好了不少。
嘴唇不紫了,帶著一點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穩,眉頭舒展著,像在做夢。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跳著,血氧飽和度九十七,體溫三十七度八,昨晚還是三十九度六,退了不少。
床頭柜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中藥,喝了一半,碗底還沉著藥渣。
馬院長站在陳平旁邊,壓低聲音說:「藥是早上六點餵的,孩子沒吐,都喝下去了。夜裡燒退了一度多,後半夜沒再抽。」
陳平點了點頭,在床邊坐下來,把手指搭在男孩的脈搏上。
三根手指,輕按重按,推尋了幾次。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東西又翻湧出來了,那些絲線一樣的東西還在,但比昨晚細了一些,少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衝散了,沒那麼密了。
血管壁上的附著也少了,血流比昨晚順暢多了。
他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馬院長,「情況在好轉,但急不得,這個病不是一天得的,也不可能一天治好。
今天再扎兩次針,藥繼續喝,明天應該能降到三十七度以下。」
馬院長連連點頭,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醫生,臉上露出一種「你們學著點」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提了半度:「陳醫生,你看能不能給咱們講講?這個病,我們查了好幾天,血培養、腰穿、核磁,能做的都做了,就是找不到病因。你一來就定了方向,我們都很想學習學習。」
陳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醫生。
有的年紀比馬院長還大,頭髮花白了,站在後面,手裡拿著病歷夾,表情認真。
有的年輕,站在前面,眼神里有好奇,有不服,還有一種「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來」的東西。
陳平想了想,沒推辭。
「這個病,不是細菌感染,也不是病毒感染。」
陳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病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一種免疫系統的異常反應,孩子的血液里有一種異常的免疫複合物。
像極細的絲線,纏在血管壁上,纏在神經末梢上,引起持續的炎症反應。高燒和驚厥,都是這個引起的。」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頭在病曆本上記了幾筆,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皺著眉,顯然沒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