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病一天比一天好。
經過幾天治療,胃口開了,一頓能吃一碗粥加一個饅頭。
夫人臉上的愁容一天比一天少,到第六天的時候,她居然在病房裡哼起了歌。
是那種不自覺的、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哼,哼了幾句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看著陳平笑了笑。
第七天,男孩出院了。
方建國沒來,但小李來了,手裡捧著一面錦旗,紅底黃字,寫著「妙手回春,醫德高尚」。
馬院長接過錦旗的時候嘴咧得合不攏,讓辦公室的人掛在了醫院大廳最顯眼的位置。
小李又單獨找到陳平,遞給他一個信封,說「方縣長的一點心意」。
陳平打開看了一眼,是一張購物卡,面額不小。
他把信封推回去,說「不用了,給孩子買點營養品」。
小李愣了一下,看了看陳平的表情,沒再堅持,把信封收了回去。
下午,馬院長把陳平請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桌上擺著一盆君子蘭,花開得正好。
馬院長親自給陳平泡了杯茶,茶葉是明前龍井,玻璃杯里看得到茶葉一根根豎著,湯色清亮。
「陳醫生,我還是那句話,你留下來。」
馬院長坐在陳平對面,翹著二郎腿,但翹得不自然,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隨意一些。
「主任醫師的待遇,我跟人事科說了,按最高檔給你算,房子的事你也別操心,醫院有集資房,我給你留一套。」
陳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確實不錯,回甘很長。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馬院長,笑了一下,「馬院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四平鄉那邊,我走不開。
衛生院剛起步,改造還沒完,病人一天比一天多,我要是走了,趙院長他們幾個撐不起來。」
馬院長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攢了好幾天的失望一下子全吐出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上次去四平鄉找你,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見了好處就走的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平,看著窗外,「行,我不強留,但你答應我一件事,以後縣醫院有什麼搞不定的病人,你得來幫忙坐診,當然坐診費會給。」
陳平也站起來,「行。」
馬院長轉過身,伸出手。
陳平握住了,「馬院長,我希望你也能……」
「你要說什麼,我知道,老趙天天給我打電話。」
不等陳平說完,馬院長一笑。「設備的事,你跟老趙說,列個單子給我,心電圖機、監護儀、小型B超,能勻的我勻一些給你們。
藥品也一樣,列個你們常用藥清單,我讓醫藥公司給你們送去,算是支援鄉村衛生院建設了。」
陳平笑了,「謝謝馬院長。」
「別謝我,謝你自己。」
馬院長鬆開手,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你有本事,走到哪都有人買你的帳,我沒本事,就只能在這縣城裡混一輩子,行了,不說了,你忙你的。」
陳平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又碰見了那個管床的年輕醫生。
他手裡拿著本子,站在門口,像是等了有一會了。
看見陳平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了,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陳醫生,那個……肝硬化病人的方子,白朮您用了三十克,茯苓用了二十克,黃芪用了四十克,這個配伍,比例有什麼講究嗎?」
陳平想了想,在走廊的牆上比劃了一下。
「脾虛水泛,補脾是治本,利水是治標,白朮健脾燥濕,是君藥,用量要大。
茯苓利水不傷正,是臣藥,用量中等,黃芪補氣昇陽,氣行則水行,用量要大。
你記住一個原則,治水腫,補氣藥和利水藥的比例要看病人的脈象,脈細弱的,補氣藥加量;脈滑實的,利水藥加量。」
年輕醫生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記,寫完了,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感激,給陳平深深鞠了一躬。
「陳醫生,謝謝您。」
陳平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下午三點多,小李又來了。
他站在宿舍門口,陳平正在收拾東西。
男孩出院了,他不用再住醫院宿舍了,帆布包已經收拾好了,放在床上。
小李敲了敲門框,陳平抬起頭,看見他,點了點頭。
「陳醫生,方縣長想請您喝杯茶,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陳平把帆布包拉上拉鏈,「有空。」
茶館在縣城西邊的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木門木窗,門口掛著一面幌子,寫著「聽雨軒」三個字,毛筆寫的,筆鋒老辣。
陳平跟著小李走進去,穿過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地上落了一層金黃色的桂花,踩上去軟軟的。
方建國坐在最裡面的一間茶室里,穿著便裝,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跟那天在醫院穿的那件差不多,但顏色淺一些。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已經泡好了,茶湯紅亮,在白色的瓷杯里顯得格外好看。
「陳醫生,坐。」
方建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十分平和,像是對一個平輩的朋友。
陳平坐下來。
小李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茶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水壺在電爐上咕嘟咕嘟響,水快開了。
方建國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
陳平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普洱,陳年的,入口醇厚,不澀,回甘很長。
「陳醫生,孩子的事,我謝謝你。」
方建國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不是客套話,我老來得子,就這一個,他要是出了事,我跟她媽都活不下去。」
陳平沒接話,把杯子放下,等他說下去。
方建國靠在椅背上,表情十分的鄭重:「我欠你一個人情,這個人情你隨時可以用,只要是合理合法的事,我能幫的一定幫。」
這是一個縣長的承諾,要知道能做到一縣之長這個位置,是不會輕易許諾的。
可現在,方建國許諾了,足見這個孩子對他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