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崔瑩叫了一聲。
「嗯?」
「他們是不是找你借錢了?」
陳平睜開眼睛,偏過頭,看著崔瑩,眼神里滿是驚訝。
「你怎麼知道?」陳平問道。
崔瑩笑了笑:「我三個大學同宿舍的同學,全都已經不聯繫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陳平很是好奇。
「因為錢,她們三個都跟我借過錢,最多的借了五十萬。」
「你借給她們了?」
「嗯!」崔瑩點了點頭:「正是因為如此,錢到手之後,她們誰都不再聯繫我了,即便是我打電話,也沒人接,可能是怕我要帳吧。」
「哎……」陳平嘆了口氣,沒想到這種人真多。
「我現在已經想開了,沒朋友就沒朋友吧,如果奔著我錢來跟我交朋友,我寧可沒朋友。」
崔瑩笑了笑,「你一走的時候,我其實就猜到了,都好幾年沒跟你聯繫了,上次喊你喝酒,你沒看出來嗎?就是想戲耍你的,幸好我趕到了。
你想想,你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大老遠從省城跑一趟?你沒錢,沒權,沒資源,唯一能讓別人惦記的,就是我,他們都以為你找了一個很有錢的女朋友。」
陳平笑了一下,「你挺會分析的。」
「我是學會計的,算帳算習慣了。」崔瑩也笑了一下,「他們借多少?」
「老王二十萬,老劉五萬,大熊十萬,張浩不借,要投資,一兩百萬。」
崔瑩聽完,沒說話,把靠枕換了個方向,又換回來了。
過了幾秒,她問道:「你答應了?」
「我沒錢。」陳平搖了搖頭。
「他們不信?」
「不信。」
「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
崔瑩點了點頭,把靠枕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陳平面前,彎下腰,把他身上那條薄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
她直起身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你沒錢,你的錢還欠著我呢,一萬多的手機錢,別忘了。」
陳平笑了,「忘不了,崔老闆。」
崔瑩瞪了他一眼,轉身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陳平。」
「嗯?」
「那種朋友,不要也罷。」
她說完,上了樓。
陳平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燈亮著,光很白,白得刺眼。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老王的聲音、老劉的聲音、大熊的聲音、張浩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沙發靠墊里。
陳平想這樣躺一會,然後在回房間去睡覺。
可剛剛閉上眼沒多久,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門鈴聲。
門鈴聲很急,不是那種按一下等一會的按法,是手指頭壓在門鈴上不鬆手,叮咚叮咚響得跟催命似的。
崔瑩從樓上跑下來,拖鞋差點甩飛了,跑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回頭對陳平說:「是王叔,我爸的朋友。」
她拉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領口敞著,臉上全是汗,嘴唇發白,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
「瑩瑩,你爸出事了,喝酒喝著突然吐了好多血,人昏過去了,我跟你趙叔把他抬上車送人民醫院了。我給你媽打電話,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對方喘著粗氣說道。
崔瑩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她轉身喊了一聲「媽」,聲音又尖又急,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炸開。
接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崔瑩媽媽從臥室出來,穿著睡衣,頭髮亂著,手裡還拿著手機,看樣子正在開機。
她看見門口的人,臉色也變了。
「老王,老崔怎麼了?我手機關機了。」
「嫂子你別急,人已經送醫院了,我就是來接你們的,快走,車在門口。」老王說道。
崔瑩媽媽腿軟了,手扶著牆差點坐地上,陳平急忙上去扶住了她。
她抓著陳平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里,人還在抖。
「阿姨,別慌,我在。」
陳平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隨後轉身看著崔瑩,「拿上你爸的醫保卡,還有家裡的銀行卡,多帶幾張。」
崔瑩應了一聲,轉身跑去父母的房間,腳步聲噔噔噔的,幾秒鐘就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裡面鼓鼓囊囊的。
三個人跟著那個男人出了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還沒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
陳平坐副駕駛,崔瑩和媽媽擠在後排。
車子開出去,在小區里拐了兩個彎,出了大門,上了主路。
司機開得很快,見縫就鑽,超了好幾輛車。
崔瑩媽媽坐在後排,手攥著崔瑩的手,攥得緊緊的,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很小,聽不清。
崔瑩的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嘴唇咬得發白。
陳平從副駕駛回過頭,看見崔瑩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冰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
他握緊了一點,沒說話。
崔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她沒出聲,用另一隻手擦了,又擦了。
車子拐進醫院大門的時候,陳平看了一眼門口那塊牌子,「天海市人民醫院」。
他在這個地方幹了五年,從住院醫干到採購主任,每一層樓、每一條走廊、每一間辦公室他都熟悉。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來這個地方了,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回來的。
急診在大樓一層,燈火通明,走廊里站著好幾個人,有穿白大褂的醫生,有穿制服的護士,還有幾個跟崔瑩爸爸一起喝酒的朋友,個個臉上帶著慌張。
崔瑩爸爸被推進了急診室,門關著,看不見裡面。
走廊里的長椅上扔著一件沾了血的外套,深藍色的,崔瑩媽媽一眼就認出來了,腿又軟了,扶著牆沒倒下去。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急診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單子。
他看見陳平,愣了一下,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陳平在醫院幹了五年,上上下下沒有不認識的。
那醫生姓孫,急診科的老資歷了,四十出頭,頭頂已經禿了一大片。
他認出了陳平,張了張嘴,大概想問「你怎麼在這兒」,但看了一眼旁邊哭哭啼啼的家屬,把話咽回去了,目光落在崔瑩媽媽身上。
「誰是崔國福的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