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和崔瑩從周小禾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有一層是暗的，崔瑩走得慢，陳平跟在她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上了車，陳平因為喝了酒的原因，坐在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讓崔瑩開車。
崔瑩發動了車，出了小區，往主路上開。
陳平喝了不少，臉上泛著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崔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車窗開了一條縫。
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人清醒。
車子開了大概二十分鐘，崔瑩忽然減速了，往右邊靠了靠，停在路邊的臨時停車位上。
陳平睜開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馬路對面有一家西餐廳，落地玻璃窗，暖黃色的燈光，裡面坐著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靠窗的位置上，蘇夢和蕭磊面對面坐著。
蕭磊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份牛排，沒怎麼動。
蘇夢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頭髮披著，面前放著一杯水，她沒喝，就那麼坐著，看著蕭磊的臉，表情說不上是生氣還是厭煩，但肯定不是高興。
「那不是你前妻嗎？」
崔瑩小聲的說道。
陳平看著窗外，沒說話。
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走吧」。
他們已經離婚了，所以蘇夢跟蕭磊一起吃午飯，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崔瑩沒動，看著那扇玻璃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個男的是誰？怎麼看著像在吵架？」
她說完，又看了陳平一眼，「你要不要看看？」
陳平又轉過頭去看了。
蘇夢的情緒明顯激動了，雖然聽不到在說什麼，但蘇夢激動的表情，還是看的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那蕭磊說了句什麼，只見蘇夢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端起面前那杯水，揚手潑在蕭磊臉上。
水花濺起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蕭磊的頭髮濕了，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愣了一秒，拿紙巾擦臉。
蘇夢已經轉身走了，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推開了西餐廳的玻璃門。
蕭磊跟了出來，在門口追上她，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蘇夢甩了一下沒甩開，轉過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聲，隔著馬路都聽得見。
蕭磊鬆了手，捂著臉，站在門口沒動。
蘇夢氣沖沖地往前走，走到路邊，伸手攔計程車。
她的手舉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見了停在路對面那輛白色保時捷，看見了坐在副駕駛上的陳平，看見了駕駛座上的崔瑩。
她的目光跟陳平的目光隔了一條馬路撞在一起，誰都沒動，誰都沒說話。
幾秒鐘的安靜，像隔了一個世紀。
蘇夢放下手，轉回頭，正好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上了門。
計程車匯入車流，尾燈閃了兩下，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蕭磊站在西餐廳門口，捂著臉，順著蘇夢的目光看過來，也看見了那輛白色保時捷。
他的臉紅了，不知道是巴掌印還是氣的，盯著陳平看了兩秒，他看到了陳平臉上的譏笑。
此刻的蕭磊，只感覺怒火上涌，朝著陳平走去。
蕭磊大步流星地橫穿馬路，也不看車，一輛計程車從他身後擦過去，司機按了一下喇叭，他頭都沒回。
他走到白色保時捷旁邊，彎下腰，一隻胳膊撐在車頂上，另一隻手撐著車窗框，把臉湊過來，離陳平不到一尺遠。
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消，紅通通的，五指分明，嘴角往下撇著，眼睛裡的火像是要把車窗玻璃燒穿了。
「陳平，你別得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恨意。
陳平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
蕭磊被他這個眼神激得更火了，單手撐著車窗框，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以為你贏了？你是不是覺得，你跟蘇夢離了婚，我也得不到她。」
「我告訴你，這世上還沒有我蕭磊得不到的女人，大不了老子強了她，看她敢怎麼樣。」
蕭磊的聲音高了半度，唾沫星子濺到了車窗玻璃上。
陳平聽後，眉頭微微一皺，吐出兩個字：「垃圾……」
崔瑩坐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偏過頭看了蕭磊一眼，眼神中滿是厭惡。
突然，崔瑩也開口道：「吹牛逼……」
「你們……」蕭磊瞪著雙眼。
不等蕭磊說完，崔瑩的手在方向盤上輕輕動了一下，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陳平剛要張嘴說什麼，車子突然猛地往後一躥。
不是往前，是往後，倒車。
蕭磊正撐在車窗上，車子突然往後一退，他身子一下子失去了支撐，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手從車窗上滑脫，腳底下拌蒜，踉蹌了兩步，然後撲在了地上。
手掌撐地，膝蓋磕在柏油路面上，蹭破了一層皮，整個人趴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狗啃屎」。
那件深色的西裝袖子上蹭了一片灰，領帶歪到了脖子後面，頭髮也亂了，幾縷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腦門上，狼狽得不像樣。
崔瑩把車停住了，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蕭磊，嘴角翹了一下，掛上前進擋，車子從蕭磊身旁穩穩噹噹地開出去了。
蕭磊被嚇了一跳，還以為崔瑩要撞自己，於是一個驢打滾，滾到了一旁。
崔瑩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面的路，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來。
陳平靠在椅背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傢伙是誰啊？怎麼那麼討厭？」崔瑩問道。
陳平說道：「蕭磊，天海市蕭副市長的兒子。」
崔瑩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她偏過頭看了陳平一眼，等他繼續說。
「他是做醫療器械生意的，以前我在市人民醫院當採購主任的時候，他想讓我用他們家的貨，我沒用，結下樑子了。」
陳平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講一件跟自己沒太大關係的事，「後來我跟蘇夢離婚，跟他也有關，他一直追蘇夢，追了好幾年了。」
崔瑩沒說話，紅燈變綠，她踩了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他爸是副市長，在天海市勢力不小。你以後別得罪他，你們家在天海市做生意，得罪了副市長不是鬧著玩的。」陳平偏過頭看著崔瑩，語氣認真了一些。
崔瑩看著前面的路，沒看他。
「那你呢？你為什麼不怕他？」崔瑩問道。
陳平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後跑，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個笑容很淺，但很真。
「我就是一個衛生院的醫生，不在天海市混，不在他爸的地盤上討飯吃。」
「孤家寡人一個，沒什麼可失去的，別說副市長，就算是市長來了，我也不怕。」陳平笑道。
崔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看了兩秒，然後收回了目光，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
她沒再說話，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加速往前開，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頭髮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