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吃得不快不慢,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咽了。
崔瑩坐在他旁邊,給他碗裡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沒刺的那種,又給周小禾夾了一塊。
周小禾今天比昨天吃得多了,一碗飯吃了大半,崔瑩看了陳平一眼,陳平點了一下頭。
從昨天到今天,周小禾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淡黃,嘴唇上也有了一點血色。
不是藥見效了,是換了環境,人鬆了,飯就能吃下去了。
吃完飯,陳平放下筷子,去了病房。
肝癌男人靠在床上,女人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湯,正在一勺一勺地餵。
男人看見陳平進來,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女人趕緊站起來,把湯碗放在床頭柜上,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陳平擺了擺手,讓他們別動。
他走到床邊,拉過男人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
脈象比昨天又好了一點,雖然還是弱,但節律齊了,不再跳幾下漏一下。
他鬆開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男人的肩膀。
「明天開始,能下床的話,在院子裡走一走。第一天走五分鐘,第二天十分鐘,慢慢加。不要急,走不動就坐下來歇。」
陳平看著男人,聲音不大,「不是讓你鍛鍊身體,是讓你見見太陽,見見人。老悶在屋裡,沒病也悶出病了。」
男人點了一下頭,眼眶紅了,但沒哭。
女人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塊擦嘴的毛巾,攥得皺巴巴的,「陳醫生,謝謝你,謝謝……」
陳平擺了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他轉身出了病房,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陽光。
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槐樹的影子從腳底下拉到了花壇邊上。
下午的病人比平時多。
衛生院改造完的消息傳開了,附近幾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鬧,順便看病。
腰疼的、腿疼的、咳嗽的、血壓高的,一個接一個,王濤在門口喊號子,嗓子都劈了。
劉偉拿著本子記方子,筆芯換了兩根。
李芳在藥房裡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抓藥一會兒拿藥,嘴上念叨著「今天這是怎麼了」。
陳平坐在診室里,一個一個地看。
他看病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個都問得仔細,把脈把得認真。
看完了開方子,能扎針的扎針,能開藥的開藥,不急不躁。
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快下班的時候,院子裡總算安靜了一些。
最後一個病人拿著藥走了,王濤靠在診室門口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幾聲。
劉偉把本子合上,筆別在耳朵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李芳在藥房裡清點藥品,一盒一盒地碼整齊,嘴裡念叨著「明天得多進點感冒藥了」。
陳平把桌上的病曆本合上,正要站起來,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走,是跑。
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孩子衝進來,頭髮散了,懷裡的孩子八九歲的樣子,臉埋在女人肩膀上,沒哭也沒出聲,但整個人軟塌塌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女人的聲音又尖又急,「醫生醫生快看看我孩子。」
王濤從診室迎出去,看了一眼孩子臉上的紅斑,臉色變了,轉身沖診室喊「陳醫生」。
陳平已經走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孩子的臉,又看了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臂,紅斑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點一點的,顏色暗紅。
孩子的嘴唇發乾,眼睛半睜著,眼珠子轉得慢,像是沒睡醒怎麼都叫不醒的樣子。
陳平讓婦女把孩子放在診床上,孩子躺下去的時候哼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陳平把手搭在孩子的脈搏上,脈象浮數,節律不勻。
他另一隻手翻開孩子的眼皮,結膜充血,但沒有分泌物。
「放學接他回家就這樣了,路上他說癢,我一看手上身上都是紅點,還以為過敏了。」
婦女的聲音在抖,「他說下午學校組織去小西山了,全班都去了,陳醫生,他是不是吃壞東西了?」
陳平鬆開手,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喊了一聲「趙院長」。
聲音不大,但趙國勝在辦公室聽見了,跑出來看見陳平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
陳平平時不這麼喊他,這麼喊的時候,事情不小。
「趙院長,把王醫生、劉偉、李芳都叫過來。」陳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趙國勝能聽見。
趙國勝沒問為什麼,轉身走了。
不到一分鐘,王建國從診室出來,劉偉從處置室跑過來,李芳從藥房走了出來,幾個人圍在診室門口。
陳平把孩子的症狀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王建國湊過去看了看孩子的臉,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脈搏,站直了身子,看著陳平,沒說話。
「李芳,配藥。」
陳平轉過身,報了藥名和劑量,一種一種地報,聲音穩,但快。
李芳聽了一遍,複述了一遍,轉身跑回藥房,瓶瓶罐罐響成一片。
陳平又報了另一種藥,讓劉偉去準備輸液的東西,劉偉應了一聲跑了。
王濤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幹什麼,陳平看了他一眼,說「你去幫劉偉」,王濤轉身跑了。
婦女站在床邊,看著他們突然忙起來,臉一下子白了。
「陳醫生,孩子到底怎麼了?不是過敏嗎?」婦女問道。
陳平看著她,頓了一下,沒說別的,只說了兩個字:「中毒。」
婦女的腿軟了,扶住了診床才沒倒下去。
她的嘴張了好幾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中毒?什麼毒?會不會……」
陳平沒讓她說完,「大姐,孩子現在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馬上治療,不能拖。您先告訴我,他班上有多少孩子?下午都去小西山了?」
婦女點了一下頭,眼淚掉下來了,「三十來個,都去了。陳醫生,其他孩子會不會也……」
陳平沒接話,轉過身看著趙國勝。
趙國勝的臉色已經白了,嘴唇動了好幾下,沒等陳平開口就說道:「我聯繫不上那些家長,我又不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