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渾身的戾氣一點點褪去,那股滔天的怒火,被這一層層冰冷的現實、直白的利弊,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很憤怒。
憤怒世道不公,憤怒規則偏袒,憤怒作惡者肆無忌憚,憤怒無辜者只能被迫妥協。
可他不得不承認,林曉冉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都是最真實、最無奈的現實。
他一腔熱血想替天行道,想還這家人一個公道,可到頭來,這份熱血,反而可能變成壓垮這家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贏了官司,輸了人生。
這是最諷刺、也最無解的結局。
良久,陳平緊繃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胸口起伏慢慢平復。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帶著滿腔的憋屈與無力,最後化作一聲極低、極苦澀的苦笑。
「原來是這樣。」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疲憊。
「我以為的伸張正義,到頭來,反而會害了他們。」
林曉冉看著他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看著這個一向冷靜沉穩、遇事篤定的男人,露出這般挫敗、無奈的模樣。
心裡微微一動,語氣軟了幾分,不再是冷冰冰的利弊剖析,多了幾分溫和。
「我不是澆你冷水,也不是替不公辯解。」
「只是成年人的世界,很多選擇沒有對錯,只有利弊。」
「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拿著學校的補貼安心給孩子治病、慢慢康復、好好活下去,遠比一場沒有意義、只會二次傷人的官司,更重要。」
陳平緩緩點頭。
他懂了。
道理都懂,可心裡那道坎,終究過不去。
醫者能治百病,卻治不了世道的偏私,救不了人間的委屈。
他抬眼望向住院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燈火。
其中一扇窗後,那個花季女孩正空洞地躺著,餘生漫長,卻已然提前失去了色彩。
「曉冉,謝謝你……」陳平長出了一口氣。
「謝我做什麼,你只要彆氣出病來就行了,你還去哪?我送你去。」
林曉冉笑了笑,臉上那副平靜和冰冷消失了。
「我…………」陳平剛張口,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拿出手機,發現是崔瑩母親打來的。
看了一眼林曉冉,陳平把電話接了起來。
林曉冉則是識趣的向旁邊走了幾步。
「陳平,事情辦完了嗎?我還給你留著門呢,我看這麼晚了還沒回來,所以才打電話問問,沒有打擾你吧?」
崔瑩母親小心翼翼的問道。
「阿姨,沒有打擾,我……我正打算回家呢。」
陳平趕忙說道。
他本想說不去了,可又不願掃興。
畢竟人家這麼晚都給留著門,還打電話關心。
「好,你路上慢點,不著急,反正我睡覺也晚。」
說完,崔瑩母親就掛了電話。
陳平聽著電話裡面的嘟嘟音,輕輕的嘆了口氣。
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
「要去哪?」林曉冉見陳平打完了電話,走了過來。
「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打個車吧,耽誤你這麼長時間了。」
陳平笑了笑說道。
「不耽誤,我反正晚上也沒事,送你去就行。」林曉冉說道。
「真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就行。」
陳平擺著手,他不願讓林曉冉知道自己去崔瑩家睡。
林曉冉看著陳平,突然狡黠一笑,「你不讓我送,不會是偷偷去娛樂場所吧?」
「你肯定是趁著崔瑩不在,然後自己去找樂子,對不對?」
「不是,你別亂說,我不是……」陳平有些慌了。
「既然不是,為什麼不讓我送呢?」林曉冉步步緊逼。
「我……」陳平張了張嘴,「好吧,送我去吧。」
林曉冉像個勝利者一般笑了笑,然後上了車,陳平也跟著坐到了副駕駛。
「去崔瑩家,你認識嗎?」
陳平坐上車之後問道。
林曉冉明顯愣了一下,不可思議的看了看陳平,沒再說什麼,直接一腳油門奔著崔瑩家方向而去。
車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曉冉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頓,側臉的笑意淡得無影無蹤。
她原本只是隨口打趣,想著逗一逗這個今晚滿心鬱結、一臉憋屈的男人。
沒想到陳平最終報出的地址,是崔瑩家。
這一刻,她心裡什麼都懂了。
剛才百般推脫不讓自己送,不是怕她添麻煩,也不是另有去處,是刻意避嫌,是不想讓崔瑩家人看到是自己送去的。
林曉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落寞,快得轉瞬即逝,最後只化作一聲無聲的輕笑。
她沒再多問半句,也沒再調侃一句,腳下油門穩穩踩下,車子調轉方向,朝著崔瑩家的別墅區平穩駛去。
一路無話。
陳平靠在副駕駛座上,側臉對著窗外,看著飛速倒退的霓虹燈火,心裡亂糟糟的。
剛剛在醫院積壓的無力感還沒散去,一想到待會兒要面對崔瑩媽媽,臉上的燥熱和尷尬就又翻湧上來。
十幾分鐘後,黑色奔馳穩穩停在別墅區樓下。
「到了。」
林曉冉聲音清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陳平解開安全帶,轉頭道了聲謝:「今晚麻煩你了,耽誤你這麼久。」
「舉手之勞。」
陳平點頭,推門下車。
他站在路邊回頭望了一眼,林曉冉沒有多做停留,車窗緩緩升起,車子利落掉頭,匯入夜色車流,很快就徹底消失在路口。
目送車子走遠,陳平才抬手揉了揉發燙的臉頰,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小區。
崔瑩家的別墅一樓燈火通明,院門虛掩著,明顯是特意給他留的。
輕輕推開門,客廳暖黃色的燈光鋪灑下來,屋內安安靜靜的。
崔瑩父親應該已經休息了,只有崔母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像是一直在等著他回來。
聽見動靜,崔母立刻抬頭望過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陳平回來啦?」
四目相對的瞬間,陳平臉上的溫度瞬間又燒了起來,尷尬得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
一想到前兩天自己在崔瑩房間亂搞的樣子,被阿姨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拍了照片,他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打招呼:「阿姨,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啊。」
「等著你呢,說了給你留門。」
崔母放下手機,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過來坐會兒,不急著上樓。」
陳平心裡一緊,心裡尷尬得不行,卻也只能乖乖走過去坐下,渾身都透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