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沒『離婚』這一說,但『喪偶』總歸是有的……咳,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頓了頓,「我是說,既然眼下離不了,你就當自己『喪偶』了,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有時候,不離婚……也有不離婚的過法。」
李紅紅眼睛一亮,說:「小蘇醫生,您有什麼辦法?」
蘇婉晴板著臉,咳嗽一聲,這個可不興亂傳授經驗的啊,她什麼都不能說,於是,她岔開話題:「正好,你陪我出個診,去看個癱瘓病人吧。」
李紅紅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提起醫療箱,跟著蘇婉晴出了門。
蘇婉晴鎖好衛生所的門,帶著李紅紅來到巧翠家。
半個月前,這裡還死氣沉沉,院裡雞屎遍地、雜亂不堪。可如今——
大兒子正打掃雞圈、拌雞食,二兒子在劈柴,三兒子晾衣服,連最小的娃都在菜畦邊拔草。院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衣物整齊晾在繩上,一片祥和。
李紅紅邊走邊感嘆:「這些娃真懂事!這不是二麻子家嗎?去年我回來時,這幾個還是全村最搗蛋的……我總聽見二麻子打媳婦,全村都能聽到響動。後來聽說他家吃錯了東西,老的和大伯哥都沒了,就剩巧翠一人拖著癱丈夫和四個娃,日子該多苦啊!」
李紅紅不由同情起巧翠來了,這個女人比他過的苦多了。
她正說著,忽然豎起耳朵:「咦?我咋聽見裡頭有慘叫聲?誰挨打了?」
蘇婉晴敲了敲門,裡頭的叫聲戛然而止。過了一會兒,巧翠理了理衣裳走出來,見是蘇婉晴,臉上立刻堆起笑:「小蘇醫生您來了!快進屋坐——牛蛋,給客人倒水!」她轉頭看見李紅紅,一愣,「紅紅?你咋也來了?」
正在幹活的牛蛋哆嗦了一下,馬上擠出笑臉:「哎,好嘞娘!」
巧翠和李紅紅以前在一個團場待過,幾百上千人的地方,互相都臉熟。
李紅紅舉了舉醫療箱:「我幫小蘇醫生拎東西呢。」
三人進了堂屋。屋子正中掛著二麻子父母和大哥的黑白遺照直逼二麻子的炕上,看著有些瘮人。蘇婉晴面不改色,徑直走到炕邊。
蘇婉晴目不斜視的來到炕上,完全癱瘓的二麻子身邊。二麻子渾身看著沒什麼差別,就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顫抖滿眼是恐懼。
二麻子哆嗦著搖頭:「沒、沒有!醫生,我不說胡話了,沒人打我……我身上的傷是自個兒不小心撞的。巧翠、巧翠她……待我很好,照顧得很好。」
蘇婉晴點點頭:「這就對了。一家人要把日子過好。巧翠一個人養你們五口,多辛苦啊!平時有點怨氣也正常,你是大男人,多包容些,忍忍就過去了。」
反正男人打女人也是忍忍就過去了,女人打男人,不也是忍忍就過去了?總不能男人打女人就能忍,女人打男人,男人就忍不下去了吧?
李紅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記得清楚——過去十幾年,二麻子媳婦是全村「最聽話」的典範。男人們訓老婆時都說:「我對你還不夠好?看看人家二麻子媳婦,不聽話就打一頓,干不好活也打一頓!人家多能幹,伺候一大家子毫無怨言!」二麻子從前在隊裡管點事,神氣得很,打媳婦的動靜全團都能聽見。
全團男人羨慕,全團女人沉默。
如今風水輪流轉。二麻子癱了,身上沒一塊好肉,再聯想剛才的慘叫——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巧翠這是把從前受的,一點點還回去了。
該嗎?李紅紅心裡暗想:該!要是二麻子從前沒往死里欺負媳婦,如今癱了,也不會落得這般田地。
二麻子顫聲哀求:「醫、醫生……我、我想申請換個地方住……我把家產全留給巧翠,她太辛苦了……我能不能去團部福利院?或者、或者我想離婚……行不行?」
蘇婉晴聳聳肩:「二麻子,離婚你得跟組織打報告,跟我說沒用。換地方也不歸我管。我就是定期來複診,看看你的情況——這已經是組織上照顧你們家了。」
巧翠微笑著走過來,給二麻子掖了掖被子——大熱天,竟給他捂了床厚被。「二麻子,是我照顧得不好嗎?還想離婚?離了婚多丟人啊……我可捨不得和你離。」
蘇婉晴點點頭,感覺巧翠最近已經正常很多了,氣色也好多了,打了二麻子,可不能再濫殺無辜了哦。
二麻子眼淚都快出來了:「不離、不離!我說著玩的……醫生,我想喝口水……還想吃點東西……」
巧翠笑容更深:「你想吃想喝就跟我說呀,弄得好像我餓著你似的。來,吃吧,喝吧!」
她端來一點糊糊和半杯水。二麻子狼吞虎咽吃完,又咕咚咕咚喝光:「再、再給點水……」
「喝多了容易尿床。」巧翠咬著牙笑。平時她一天只給這男人半杯水,保證渴不死就行,省得老要端尿壺,吃的也給的少,這樣不用拉屎。
「不喝了、不喝了……」二麻子縮了回去。他也就趁蘇婉晴在時,才敢多要一口。
複診完,蘇婉晴帶著李紅紅離開。她來,只是確保二麻子別被弄死,如今看來二麻子命硬的呢,脈象再活個幾十年都沒問題。而且巧翠人也正常明媚了許多。
你說說,犧牲一個人,換來無數人正常生活,不是很划算?這也許就是大人物眼裡的值得吧。
李紅紅好像忽然開竅了,眼裡閃著光:「小蘇醫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這就回家,把李玉也打癱!不離婚?哈,看了二麻子,我倒覺得不離婚也挺好——原來一天一口水、一口飯就能養活。想想從前,那死老太婆一杯接一杯地喝,我一晚上端三四趟尿壺……」
蘇婉晴趕緊咳嗽:「咳咳!我可沒這麼說啊!你看二麻子雖然慘,可巧翠照顧得也算盡心,癱在床上的人,屋裡沒異味,也沒拉尿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