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木知兮盤算著要不要花點小錢，買個驅散光環清淨一下時，走在隊伍末尾的一名玩家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眾人猛的回頭，只見那名玩家的身體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他的影子仿佛活了過來，變成一灘漆黑的液體，將他整個人往地面拖去。
「救……救我！」
玩家臉上滿是驚恐，伸手想抓住離他最近的同伴，可那隻手剛伸到一半，就被影子徹底吞沒。
地面很快恢復平整，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個活生生的玩家，就這樣在眾人眼前被自己的影子吃掉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連蒼牙都忘了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面。
昨夜面對王庭大軍，他們都沒有這麼恐懼，因為他們知道，有艾琳在，聖域不會坐視不理。
可現在，這種來自詭異遊戲底層規則的抹殺，讓他們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無力和渺小。
「怎麼……怎麼會這樣？」黑斗篷祭司的聲音都在發顫。
月曦的臉色也白了幾分，她看向艾琳，想從她臉上找到答案，可那位銀髮精靈公主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翠綠的眼眸掃過方才死去的玩家消失之處，神情沒有半分波動，甚至還透著一絲不耐煩。
「艾琳小姐，您……」
撫清風想問她為何不出手，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沒見過這位艾琳大人，或是神女冕下，對詭異本身流露出任何憎惡的情緒。
無論是昨夜的王庭怪物，還是此刻的影子詭異，在她眼中，似乎都和路邊的石子沒有區別。
「在你們看來，一邊是活人，一邊是詭異。」
艾琳終於開了口，聲音還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沒有什麼起伏，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她轉過身，目光平靜的掃過眾人臉上尚未褪去的驚恐。
「但在我們眼裡，其實沒有什麼區別。」
「你們，我們，甚至包括然然，包括王女，乃至那七位君主，在詭異遊戲的判定里，都是詭異。」
「活人與死物，秩序與混沌，這些你們在意的劃分，對我們而言，沒有意義。」
這番話在每個人腦海里炸開。
月曦、撫清風、蒼牙……所有倖存的玩家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他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在萬界伺服器的鐵律中，但凡是玩家，就絕不可能擁有跳出規格之外的專屬NPC面板，
而只要是在副本中擁有獨立判定、擁有無法估量危險等級的存在，除了系統原生NPC，就只剩下唯一一個可能。
詭異。
神女冕下，竟然在系統歸類里屬於詭異陣營。
如果神女屬於詭異，那是否意味著，整座橫跨古老紀元、被無數生靈奉為無上救贖的聖域教堂，本質上也是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頂級詭異勢力。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所有異族玩家的背脊便竄起徹骨的寒意，冷汗幾乎浸透了衣衫。
可是，哪怕認知遭受了如此顛覆性的衝擊，在場所有人中，卻沒有一個人對神女冕下的初衷產生哪怕一絲懷疑。
不，絕不可能！
神女至純至善，悲憫眾生，這是早已刻進所有人靈魂深處、無可爭議的事實，也是所有推論最核心、最牢不可破的絕對基石。
若她是一尊嗜血無情的詭異，為何要建立秩序，為何要庇護弱小，又為何要壓制七大君主的暴戾。
月曦抱著真言之書，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腦海中瘋狂翻湧著沈蝶與韓越傳給她的機密影像。
她倏地想起了藍星海城的那場滔天浩劫。
那是詭異遊戲第一次對現實世界展開大規模的全域侵蝕，遮天蔽日的血肉巨物碾碎城市防線，無數絕望的人族在火海中哀嚎等死，整座海城淪為修羅地獄。
就在人族即將亡族滅種的絕境中，是那位高坐神台的神女冕下，不惜耗損自身本源，將意志投影撕裂虛空，強行降臨海城。
漫天聖光落下，淨化污穢，治癒蒼生。
月曦至今都忘不了影像中的一幕，那位冕下雙眼覆著白羽，身形纖弱單薄，為了替海城幾百萬脆弱的人族凡人擋下深淵餘波，她硬生生承受重擊，唇角溢出刺目的金血。
甚至在那一刻，冕下想的都不是自身傷勢，而是遺憾自己僅是意志降臨，無法逆轉生死，無法復活所有逝者。
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憫，那種將萬靈護在羽翼下的浩瀚大愛，怎麼可能是詭異。
萬族中，哪怕是最殘忍冷血的惡徒，在親眼見過那場金雨，見過那道悲憫的目光後，也絕不可能說出神女是惡這種喪心病狂的誅心之論。
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月曦呼吸逐漸急促，腦海中的拼圖瘋狂串聯起來。
一個擁有至高神性、以大愛庇護眾生、在萬古歲月中不斷為人族與萬界承擔因果的神明，為什麼偏偏在面板上頂著詭異的標籤。
答案，只有一個可能。
「不是冕下成為了詭異……」
月曦緩緩抬起頭，唇瓣微微顫抖，原本清冷的眼眸中泛起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心疼。
「而是……她為了庇護我們，為了在這片已經徹底病了的世界裡保留最後一絲秩序火種，甘願被這個顛倒黑白的世界規則，打上異端和詭異的烙印！」
這個推論一出，蒼牙和旁邊的四眼族玩家全都狠狠倒吸一口涼氣。
我嘞個豆，好有道理！！
舊紀元崩碎，大遠征受挫，萬界規則早已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怖力量污染扭曲，而詭異遊戲的系統，分明就是站在這套污染規則之上。
在這個全員瘋狂、混沌吞噬秩序的世界裡，堅守善良、庇護凡人的神女，在冰冷怪誕的系統眼中，自然成了最不可理喻的異常，成了最大的詭異。
願以此身化薪柴，她是以神明之軀，甘願踏入深淵。
為了守住那群被萬族踐踏的人族，為了讓那些瀕臨滅絕的弱小文明活下去，她獨自坐在破碎的神堂上，承受系統判定的同化，忍受神性與詭異侵蝕的折磨。
觀測室里，原本只是單純嫌棄詭異同事殺人特效太醜，隨口扯了句大家都是NPC詭異來糊弄人的木知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她目瞪口呆的看著後台那如同火箭般直衝雲霄的狂暴信仰值。
那數值跳動的速度，甚至讓系統計數器卡頓了半秒，滿屏都是狂熱、自責、心疼，以及崇敬到極致的精神能量反饋。
木知兮戰術性的向後仰了仰，咽了咽口水。
「……啊？」
她發誓，自己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老娘在這個遊戲裡就是個被分配來分配去的高級詭異NPC，你們是玩家，大家都在遊戲機制里，有什麼好區別對待的。
怎麼這群人自己腦補著腦補著，就把她腦補成了一個身處無間地獄卻心向光明，寧願自污神格，也要替芸芸眾生背負詛咒的悲情救世主。
連她隨口編的海城噴血特效，都能被升華成對抗底層規則的代價。
木知兮揉了揉眉心，默默把手裡的廉價茶杯放好。
罷了，你們開心就好，反正這幾百萬純度極高的高維信仰值是實打實進帳的，也省下她好幾個馬甲的租界貸款。
廢棄洋房外的晨霧中，無聲持續了許久。
撫清風撐著古樸紙傘，修長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清俊出塵的面龐上滿是神魂震顫後的蒼白。
她轉過頭，看向身旁同樣眼眶泛紅、抱緊真言之書的月曦，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月曦，你說……這詭異遊戲，會不會根本不是一場遊戲？」
「而是一個……囚籠？」
「一個囚禁了包括神明在內的所有存在，逼得祂們不得不化身為詭異，以殘軀對抗規則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