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季昀今天穿得格外講究。
隆冬時節,旁人都裹得臃腫,他卻清爽利落,整個人看上去肩寬腰窄、風姿卓然。
暗衛營不分男女,以前赤箏每天聞到的都是血腥味和汗味,從未接觸過他們這些世家公子。
只感覺頭髮絲都是精心打理過的,身邊的風也帶著香氣,說不清是熏的香料還是他身上自帶的。
赤箏忽然有些侷促,「……四少爺,你沒事吧?」
戚以棠心裡「哦唷」一下,原來四哥也有這麼嬌弱的時刻?
活久見啊。
正打算近距離看熱鬧,卻見戚季昀朝她打手勢,眼底也明晃晃寫著兩個大字。
【快走。】
行吧,為了親哥能早日破/處,戚以棠還是決定不在這裡礙眼,【加油!】
……
戚以棠轉身朝著水榭深處走去,想安靜待會兒。
可她是皇后,走到哪兒都註定清淨不了。
短短几步路的工夫,便有七八位貴婦圍上來行禮奉承,從衣裳夸到首飾,又從首飾夸到氣色,恨不得把世間所有好話都堆在她面前,順便引見家裡的晚輩,什麼嫡女庶女的一大堆。
戚以棠從前當貴妃的時候,便是看心情選擇搭不搭理,更別提如今了。
眾人察覺她沒多大致興致,便也訕訕退下了。
大宴還未開始,眾人可自行賞景。旁邊是幾盆暖閣里催著盛放的重瓣牡丹,戚以棠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花瓣,不著痕跡地掃過水榭四周。
那些暗衛到底是怎麼藏的?房頂上?假山里?
她眯著眼看了半天,愣是一個都沒找出來。
正神遊天外,水榭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顧夫人,顧夫人——」似乎有人在阻攔,「殿下設宴,皇后娘娘也在裡面,你這樣硬闖進去——」
「來人,快攔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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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看向入口,戚以棠也瞧了過去。
便見到一個力氣不小的老婦人推開擋在前面的奴僕,闖進了待客的水榭。
「滾開!」
她頭髮半白,滿臉皺紋,身上的紫藍褙子皺巴巴,看上去瘋瘋癲癲的,「謝長盈呢?讓謝長盈出來!」
竟然直呼長公主名諱。
「這誰?」戚以棠皺眉。
雲櫻低聲道,「娘娘,是吳氏,長公主殿下的婆母。」
哦,顧子燁的老娘啊。
怪不得這些人不敢真的把她怎麼樣,畢竟本朝重孝道,婆母也算是名義上的半個娘。
要真是個閒雜人等,早就讓家將打出去了。
不過——顧子燁都沒了,這算哪門子婆母啊?
「謝長盈,你出來!」吳宛蘭還在院中四處張望,嘶聲喊著。
寒雁從迴廊盡頭快步走來,「放肆!殿下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
「我顧家都被她毀了個乾淨,我有什麼不敢的?」
吳宛蘭恨恨地瞪著寒雁,幾乎泣血,「她謝長盈是公主,金尊玉貴,自從嫁進顧家,我們全家捧著哄著,生怕她有一絲不順心。」
「可她呢?這個毒婦殺了我兒子,我的孫兒!」
「你叫她出來,還我兒孫命來——」
水榭里一片寂靜,眾人面面相覷,都暗暗往後退了幾步,生怕被這潑婦的唾沫星子濺到。
之前就聽說四駙馬的生母是個難纏的,卻沒想到如此不知分寸。
顧子燁的死因雖未完全公開,可消息靈通的差不多知道他犯了什麼事。
豢養外室、偷換長公主嫡女、虐待親骨肉……
哪一樁都足以治他的罪,不株連顧家,只讓他們辭官返鄉就偷著樂去吧。
可這吳氏顯然不這麼想,在她眼裡,兒子做什麼都是對的,公主不賢惠才是原罪。
「自己生不出兒子,還不准別人生……」吳宛蘭還在叫嚷,涕淚橫流,「早知道如此,當初就不該讓她進顧家的門,她生的那兩個丫頭片子有什麼用,又不能繼承顧家的香火!」
「我可憐的燁兒,韜兒,你們死得好慘啊——」
眾人臉色微變,這吳氏是瘋了吧?
先不說長公主殿下所出的是郡主,皇家血脈,何其尊貴。
再者……當今皇后入宮好幾年,至今未育,膝下連個女兒都沒有,她這話莫不是有指桑罵槐之嫌?
幾道目光小心翼翼去看戚以棠,她臉色果然沉了下去。
不由得心頭一緊,今日怕是有好戲看了。
戚以棠討厭別人在她面前叫囂,顧子燁都死絕了,留這兩個老的一條命就已經是格外開恩了,竟然還敢跑來撒野?
正要拍桌,忽然感覺裙擺被什麼東西輕輕拽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嘉歲。
她小臉煞白,瑟縮著躲在戚以棠身後,一雙大眼睛驚恐地望著院中那個披頭散髮的吳宛蘭。
「舅、舅母,我……」小傢伙哆哆嗦嗦地,像是看見了什麼記憶深處最可怕的東西。
戚以棠忽然意識到,身為親爹的顧子燁尚且那般對嘉歲,這個口口聲聲「丫頭片子無用」的祖母豈會手軟?
恐怕少不了打罵虐待。
戚以棠看吳宛蘭的眼神已經完全冷了下來。
她彎腰,用帕子擦掉嘉歲眼角的淚珠,「別怕,舅母在呢。」
然後將小傢伙抱起來,一步一步朝著吳宛蘭走去。
這顯然就是要發飆的前兆,所到之處,眾人倉皇避開,生怕被波及。
為了防止打擾到宴席上的賓客,寒雁已經讓人把吳宛蘭架住,正打算拖出去。
戚以棠卻開口,「等等。」
寒雁轉頭,看到皇后面無表情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只能暗暗朝身後的侍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快去請殿下和陛下來。
戚以棠還沒開口,吳宛蘭的視線已經落在了嘉歲身上,「是你!」
她原本癲狂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層猙獰的恨意,「你弟弟都沒了,你這個賠錢貨竟然還活著!死的怎麼不是你!」
嘉歲嚇得整個人埋進戚以棠懷裡,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
戚以棠本來打算讓嘉歲親自教訓教訓這個老虔婆,把從前的委屈都還回去,卻忘了,嘉歲才五歲,她還是個孩子,有害怕和逃避的權利。
不然,要他們這些大人幹什麼?
戚以棠冷冷道,「赤箏,掌嘴!」
早在吳宛蘭出現時,赤箏就已經「拋棄」戚季昀,重新回到戚以棠身邊。
戚季昀:「……」他還沒說上兩句話呢。
聽到命令,赤箏半點猶豫都沒有,跨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掄圓了扇出去,「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