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峰下意識坐直了點兒,「白玲同志,我給你說一下,於莉那事兒吧,是這麼回事兒。」
白玲的動作沒停,但耳朵卻微微一動。
「之前我出去逛街的時候,碰上了廠子裡面的同志,就邊走邊聊了一會。正巧被於莉聽見了,知道我要去新廠子當副廠長,就過來求我,想讓我給她介紹個活兒干。」
「平時咱們跟老閻家的關係也不錯,我想著閻解成還沒個正經工作,她日子過得那麼難,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求到咱這了,就順手做個順水人情唄。」
「平日裡人家見著我也客客氣氣的,於莉也不是那愛惹事的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白玲點了點頭。
正常來說,周峰和閻家的關係也確實是不錯,幫他們搞個工作也不是什麼大事。
但這心裡就是有些不舒服,哪怕於莉已經結婚了,她也不舒服。
白玲有些悶悶不樂地把抹布搭在盆沿上,端起盆往門外走去,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周峰一眼:「那你就那麼安排唄。」
周峰坐那半晌沒吭聲兒。
這事算完事了?
他之前還琢磨著,要是白玲問他什麼尖銳點的問題,他要怎麼回答。
一系列的說辭都想好了,結果人家壓根沒往下問。
出門把髒水倒掉,白玲的目光掃過老閻家的房子。
她雖然還沒結婚,但在執法部門見過的事兒可太多了。
這年頭日子過得太苦了,有些女人為了找條出路,啥事兒干不出來?
就像於莉家的男人,都24歲了,還在家裡啃老,偶爾做點雜活兒,純廢物一個。
這種情況下,於莉如果有其他的心思,也不是不成立。
站在外院兒里,她愣了一會的神,被這冬天的風吹得臉上都有些刺痛。
但她也只能深吸一口氣,把心裏面的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了下去,端著盆往回走。
周峰既然給他解釋了,那她就必須要相信。
畢竟她跟周峰雖然關係已經十分親密了,但到底沒結婚,人家想要幫誰,她也管不著。
等白玲開門進屋之後,周峰第一時間跑過去攥住了她的手。
「嚯,你看你這手涼的。倒個髒水咋倒那么半天?快過來暖和暖和!」
說著,他已經把白玲拉到了暖風機的前面,調整好了角度。
白玲看著他那殷勤的樣子,心裏面之前的那點兒不舒服也頓時消散了不少。
把盆放好之後,臉上擠出個笑容:「我就是在外面透透氣兒,屋裡太熱了。」
周峰盯著她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你嘆啥氣?」
「沒啥!」
周峰癟了癟嘴。
白玲這姑娘哪哪兒都好,長得好看,幹活利索,還有本事,對他也是真心實意。
就是在這個年代啊!
真的是沒辦法…
倆人雖說已經同床共枕的睡過覺了,但也只是睡覺而已,想再往前進一步,那是不可能的。
不像來自後世的周峰,只要確定了戀愛關係,那進度條拉得飛快。
在這六十年代,甭管你倆多好,沒領那張證兒之前,有些事就想都別想。
有時候周峰也挺無奈的,但轉念一想,人家這樣才是正經姑娘呢。
要真是放開了底線,那不顯得他不地道了嘛,只圖著那點破事兒!
「行啦,別琢磨了。」周峰站起來,拍拍衣服,「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外院,找於莉說一聲。人家求到我這兒了,總得給個准信兒。今兒個就把話說明白,省得人家惦記著。」
白玲點點頭,沒攔他。
周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吧!我這兒有可多吃的了!」
「甭說那個,你忙你的事兒去吧,家裡面的晚飯就不用你操心了。」
白玲沒好氣的白了周峰一眼。
這傢伙還在她這兒玩恩威並施呢?
先惹你生氣,再給個甜棗兒?
關鍵是這棗兒也不甜啊!
在周峰把電器拿過來的這段時間裡面,她基本上把那些半成品都吃了個遍了。
總結起來就是,香倒是蠻香的,但幾乎都是同一個味道和口感。
乍一吃還挺好吃,但吃多了,也就那麼回事兒吧,真不如她自己做的菜。
周峰穿過垂花門,來到西側外院。
這外院住的都是倒座房,條件比里院差一截子,冬天冷夏天熱。
閻解成和於莉就住在靠西邊的那間,門口堆著些零碎東西,收拾得倒是整齊。
周峰上前敲了敲門。
裡頭靜了一下,然後傳來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閻解成那張臉。
閻解成的臉上還帶著笑容和好奇,但是當他看清楚來的人是周峰時,笑容瞬間就消失不見,臉也肉眼可見的垮了下來,就好像周峰是來要帳的似的。
「周…周峰同志?您來我家有事兒?」
他的心裡雖然有些發怵,但這畢竟是自己家,他的心裡還是有些底氣的,略有些猶豫的問了一句。
周峰也懶得搭理他。
從上次肉雞的事兒結束之後,閻解成就對他這個態度了。
自己辦的那丟人的事兒,被抓住之後還不好好反省,居然還怨天尤人,這種人也真是一眼就能望到頭兒了。
「我找於莉,她在不在?」
沒和閻解成客氣,周峰直接了當的問了出來。
這下閻解成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大小伙子白天來找他媳婦兒,還是和他不對付的那個大小伙子!
「找她幹啥?」
「有事兒。」
多一個字周峰都不想給他。
一時間,兩人都有些沉默,閻解成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裡頭傳來於莉的聲音:「誰啊?」
「我,周峰!」
在門外的周峰提高聲音應了一句,屋裡面的腳步聲瞬間由遠及近。
下一秒,於莉從閻解成的身後探出頭來,看見周峰,眼睛一亮:「周峰?你咋來了?快進來坐!」
「別別,還是你出來吧,我說兩句話就走。」
於莉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周峰這個時候來找她,肯定是工作有著落了!
「行,那咱就在院子裡說!」
說著,她直接伸手把閻解成扒拉開,從屋裡走了出來。
被推到一邊的閻解成臉都黑了。
這幾天於莉可沒少給他臉色看,沒想到對著周峰居然能笑成這樣。
可他又不好當著周峰的面說什麼難聽的話,只能憤憤不平地看著於莉和周峰走到那邊的院牆處。
這倆人擺明了就是不想讓他聽到什麼。
現在外面的天兒還挺冷的,周峰穿的倒是不少,但從房間裡出來的於莉,頓時打了個哆嗦。
反正事都定下來了,周峰也沒有囉嗦,直接開口:「於莉同志,上回你跟我說的那個事,成了。」
「真的?」
「真的。」
周峰認真的點了點頭,「年後你就去孵化養殖廠報到,我給你安排好了。」
「你是說城外新開的那個孵化養殖廠?真定到那裡了?」
「對,就那個。不過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你之前沒幹過這個行當,所以算是沒經驗的,進廠之後只能當學徒工,參與不了八級工資制。一個月工資是21塊3,學徒期過了再看表現,你願意不?」
「我願意!我願意!」
於莉的腦袋都快點出幻影來了,激動得眼眶通紅。
「二十一塊三,這還少啊?我之前在家待著,一分錢進項都沒有呢!周峰同志,太謝謝你了!」
要不是閻解成還在旁邊掃興的看著,她都恨不得使勁兒的抱周峰一下。
閻解成靠在自家門口,耳朵豎起來聽著,也沒聽全乎,就聽到個21塊3。
但即便如此,這個數字也讓他的臉色變了又變。
發生了什麼?
周峰為什麼要和於莉說21塊3?
這個錢又是做什麼的?
閻解成的腦子裡面全是問題,而周峰這邊卻是已經準備回去了。
「你趕緊進屋吧,我的事兒說完就先走了。」
「哎?等等啊,我還有事兒!」
於莉伸手扯了一下周峰的胳膊,然後認真的說了一句:「你幫我這麼大忙,我都不知道咋感謝你了!要不這樣吧,我把每個月的工資都分一半給你,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了。」
周峰一愣,然後笑了:「不用不用,我要你那錢幹啥?你留著過日子吧。」
別的不說,他在軋鋼廠的時候,過年的一次採購就賺了四位數的錢!
這每個月的十來塊錢,對他來說,真的是沒什麼用處。
「那不行!」於莉急了,「你幫了忙,我不能白受著,這說不過去。必須給!」
「都是街坊,幫個忙應該的。」
周峰倒是想說,被動摸糰子,那也是摸糰子,給點報酬也是應該的。
但這種話在心裡想想也就算了,說出口是要出事情的。
推了半天,眼看著周峰死活不要,於莉急了,一把拉住他袖子:「周峰,你聽我說!這錢你必須要,至少…至少對外得這麼說!」
這話說的周峰一愣,但注意到於莉朝著前院的方向掃了一眼,他就瞬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就算是他不要這個錢,也得放出這個風去。
這是要堵老閻家的嘴呀!
想來也是,她一個在家裡的女人,忽然被周峰給安排了工作,一個月還有21塊3。
這如果不找個幌子的話,甭說閻家人在家裡鬧了,外面的街坊鄰居不都得天天嚼舌根?
現在就沒有這樣的顧慮了,這工作可不是白來的,是拿以後的每個月一半工資換的!
人家周峰幫忙,咱家也沒白受著,該給的好處給了,誰也說不出啥來。
周峰點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於莉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那就這麼說定了。周峰同志,真是太謝謝你了。」
「跟我客氣啥呀?」
周峰擺了擺手,轉身就朝自己家走去。
臨走之前還回頭掃了一眼閻解成,那臉色跟吃了死蒼蠅似的。
眼看著周峰離開,於莉也回了自家的房間,門剛一關上,閻解成就炸了。
「於莉!」
能感覺得出來,他正在壓抑著自己心裏面的火氣,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你啥意思?你啥時候去找周峰了?你咋不跟我說一聲?」
於莉正高興著,被他這一嗓子吼得一愣,然後臉色也沉下來:「我啥時候找他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是我媳婦!你去找別的男人,背著我?」
閻解成瞪著眼睛,表情都有些猙獰了。
於莉冷笑一聲:「背著你?我背著你啥了?我大白天的去求人幫忙,犯哪條王法了?你倒是有本事,你給我找個工作啊?你一個月掙那仨瓜倆棗的,夠幹啥的?我不出去找活兒,咱們喝西北風去?」
閻解成被懟得說不出話,憋得臉通紅。
於莉繼續輸出:「再說了,我是去求人家周峰給介紹工作,現在成了。一個月掙二十一塊三,給他十塊,我還能剩下十一塊三呢!」
「給他十塊錢?」
聽到這句話的閻解成,那嗓子就像是被捏死了的鴨子一樣,都快破音了。
「你瘋了吧?一個月掙21塊3,還要給周峰10塊?憑什麼?」
那可是21塊3啊!
他閻解成在外面打零工,累死累活一個月能掙個10塊左右就不錯了,還不一定天天有活兒。
於莉求回來這個工作,一個月就21塊3,比他都多一倍!
那憑啥要把他一個月掙的錢的總數交給周峰?
「廢話,工作都是人家介紹的。我拿一半工資給他,這不是天經地義?你在這兒嚷嚷啥?」
「你知道咱家要是每個月能多10塊錢,能多買多少東西!」
在錢這塊,閻解成充分繼承了閻埠貴的基因,摳到讓人髮指。
讓他知道每個月要給周峰10塊錢,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於莉冷冷地瞪著閻解成。
「那我給你算筆帳,去工作,每個月能拿到十一塊三,不去工作,一分錢沒有!」
「我要不去上班的話,咱們家進項多少?你能掙幾個錢兒?20多歲的人了,還要找你爸媽要嗎?」
閻解成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