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頓衛所之事,不僅是武臣著急,文臣也著急。
歸根到底就是「三楊」執政之時,將衛所軍倉的管理權逐步移交給地方州縣,讓了地方官吏有了插手衛所的機會。
直白而言,就是衛所屯田,不但是衛所本身的武官公器私用,現在地方官吏以及一些豪門士紳也分得一杯羹。
「三楊」當初設計此舉,具體是抱著什麼樣心態便不得而知。
表面的原因就是衛所屯田子粒逐漸大減,軍屯的稅收減少了,肯定是軍隊有人伸手了,要麼就是管理不專業,導致子粒收不上來,這些大頭兵興許字都不認識,能算得明白這麼繁重的稅務嗎?
衛所不擅長管理,那就是專業的管理人員上場,將衛所收稅以及發放月糧的權力移交到地方官府手中,意思就是讓衛所專門司職操練打仗,該種田的好好種田,別操心那些後勤。
專業人士上場,屯田子粒短期確實上漲了,稅增加了,朝廷一看,法子果然管用,便堅定延續下去,可是接下來就有意思。
正統十幾年都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數據,這已經是無比難得,至少沒有再大幅減少,但是對比太祖太宗皇帝時期,差了一大截,便是對比仁宗宣宗時期,也是遠遠不如。
明明逐步進行整頓,讓衛所準時交上屯田子粒,這個數據應該逐年上升,慢慢恢復到太宗時期水平才是,結果一直維持在二百七十萬石左右,持續十幾年,控盤能力之強,讓人瞠目結舌。
後世的股民看了都流淚!
數據之所以不漲,軍官貪污那一筆吐一些出來,這些地方官員果斷接盤。這形成一個奇葩的貪污生態圈,武臣在田地上動手,文臣在稅收上動手,可謂「各司其職」。
經由朝廷這麼一折騰,從剛開始的一部分人貪,變成是一群人貪,這下將所有人牽扯起來了,再想查阻力之大可想而知。 大明衛所問題,不是沒有人發現,只能是今日處置這個衛所,明天嚴查另一座衛所,只要不取締衛所,這些問題永遠存在。
可是取締衛所談何容易,除非把大明打散了,再造江山,那就有可能。
如今是巨貪消除,但是小鬼遍地,這就是大明衛所現狀。
為什麼朱祁鈺此次下令整頓,朝中文官也會著急,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一項「衛所軍倉的管理權逐步移交給地方州縣」的政策當初執行不徹底,只限於內地衛所,邊軍衛所遵循舊例,依舊不變的,地方官府插手不了。
當初朝廷就是挑軟柿子捏,邊軍這些都是狠人,萬一逼急產生譁變,轉頭將國家賣了,變成「我家大門常打開」,那就麻煩大了。
如今瓦剌將大部分邊防打爛,這些文官自然也嗅到可以伸手的機會,而且陛下不讓楊洪回宣府,文臣思慮著當今陛下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思慮,便不得而知。
若是陛下支持,此事肯定能成,到時候將軍糧悉數掐在地方官吏手中,軍隊定然受制。
堂內,幾名朝廷要員齊聚,就是想問問于謙的想法。
陛下沒有給出任何章程,就是說整頓衛所,具體方案沒有,需要達到什麼標準也沒有,這完全是交給于謙自行處置。
說好聽的就是對于謙信任,說不好聽的就是陛下留一手,萬一出現問題,直接叫停,這樣也不算陛下出爾反爾,對陛下威信並沒有受損。
王直率先開口道:「廷益,你打算如何處置衛所之事?」
于謙心中早有計較,道:「盡復舊例,清丈屯田,恢復兵員,確保邊關能儘快恢復戰力。」 「然後呢?」
于謙搖了搖頭,道:「沒有然後,僅限於此。」
王直神情微愣,顯然沒有想到于謙會給出這麼一個答案,這不對勁,一時間陷入沉思。
金濂的戶部窮瘋了,但凡能搞錢的法子,他都想試。
金濂望向于謙道:「某倒是覺得這是邊軍衛所軍倉移交地方好時機,只要查清帳冊以及清丈屯田之後,定能查出貓膩,有把柄證據在手,我等便可堂而皇之借題發揮,且軍倉移交一直便有,只不過此番囊括邊軍在裡面。如今石亨以及楊洪都沒有回大同或是宣府,陛下興許也有這個意思。」
在金濂看來,石亨不回大同尚可理解,如今要節制團營,但是楊洪直接留在京中,肯定是有保護之意,那陛下興許就是動了宣府的心思,楊洪在宣府,事情就不好處置。
于謙不以為然,他自覺已經勘破朱祁鈺的心思,連忙擺手否決道:「大謬,諸位思慮有誤,某以為暫不宜動手牽扯其他。陛下要的是速戰速決,要的是田和兵,而非其他。」
王直似乎也想通了關鍵,意在確認一下,問道:「此言何意?」
「內臣一個都不派,諸位還不明白?」
眾臣一愣,都忘記這一茬了,內臣代表皇帝。
這相當於雙方進行比賽,這一次不帶裁判的,如何處置,雙方商量著來,要的就是結果,一旦裁判下場,那不用多說,肯定要出牌,有人要人頭落地。
內臣不前去,證明陛下對於其中貓膩,既往不咎,也沒有興趣掐住這些把柄,讓人人自危,導致整頓衛所進程延緩。 金濂一驚,道:「陛下當真是這個意思?」
于謙點了點頭,道:「十之八九!過後某擬一份詳細整頓衛所章程上去,便可知曉陛下真正態度,當務之急,切莫多事,京軍處置妥當,但邊軍依舊是一團亂麻。現在陽和、白羊口,獨石口等地,甚至都沒有像樣軍隊駐守,瓦剌還想入關,便如同逛後花園一樣。」
王直等人聽聞此言,神色凝重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于謙此言是事實。
要做到邊關穩固,至少增加六萬兵馬,除了宣府之外,其他幾處都要補充兵員。
事情有輕重緩急,王直當即拍板道:「那便按照你的意思去辦,若是需要我等配合,你不妨直言!」
于謙微頷首,道:「如此有勞諸位。」
偏殿之中,陳懋跟隨朱祁鈺入內,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大小屏風多達二十餘副,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一些官員,政事、兵陣等等,陳懋甚至都能看到自己名字,名字旁邊有不少朱點,任務指向講武堂。
下面還有劉安名字,旁邊已經朱黑點交替,黑點占據上風,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他心中先前有疑,這位新君是靠什麼記住這麼多東西。原來根源在此,每天往上面一看,很多東西便自然進入腦海之中。
陳懋發現自己似乎發現了不得東西,心中惶恐之餘,又有些感動,非心腹重臣,恐怕是不得入內。
兩人行至一個屏風之前,無比巨大,記錄著北方大大小小的衛所,後面跟著便是各衛所「原有編制兵額」,已經悉數填上一些實數,「恢復兵額」上面仍是一片空白,而屯田亦是如此,原有便記錄,恢復便留白,後面還有「占比」,「執行人」,「執行天數」,「交接時間」等等。 陳懋一知半解,問道:「陛下,這是?」
「讓寧陽侯見笑了,朕記憶力不佳,只能靠此等方法,方能不至於處置朝務有失。」
陳懋可不信朱祁鈺記憶力不佳的鬼話,一件事情能做到如此細緻,下面的人再想欺上瞞下便難了,心中斷定這是一位將來可以治世的明君。
他當即行禮道:「陛下勵精圖治,臣為大明賀,為天下百姓賀!」
「快起,快起!」朱祁鈺急忙將陳懋扶起,道,「朕這樣列表規劃如何?」
「陛下,令臣大開眼界,將來衛所屯田恢復情況以及官員辦事效率,在此屏風之中便可一目了然。天下甲兵能吏都可以裝入陛下心中。」
陳懋在思慮著,以後自己做事要不要也模仿這個法子,簡單便捷。
朱祁鈺望著屏風,此刻思慮同朝臣的打算幾乎相反,他在糾結一個問題,就是要不要將地方官吏管理軍倉的權力收回,恢復讓軍隊自行管理後勤。
朱祁鈺拿不定主意,又不好問文武百官,這些人都有各自立場,肯定有偏向,問不出所以然,陳懋相對合適。
「寧陽侯,你說當年『三楊』讓軍倉歸地方管理是好還是壞?」
陳懋一驚,這個問題早在正統元年,朝中便發生過一次激烈爭吵,最終還是穩穩落地。
陳懋似乎看透朱祁鈺的心思,謹慎建議道:「陛下,臣以為暫不宜妄動。」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朱祁鈺想不到陳懋會這樣回答,不由問道:「為何?」
「陛下試想,為何宣德年間,前期的屯田子粒能維持在七百萬石往上,短短几年之間,一下子變得如此稀少,但是此策推行之後,十數年幾乎能維持在一個穩定水平,不再減少。」
朱祁鈺一愣,這個角度倒是極為新穎,甚至直接道出其中隱情。
「寧陽侯的意思是武臣貪得更厲害?」
陳懋一臉尷尬,道:「陛下,話糙理不糙,正是如此,沒有相互制約,武臣膽子更大一些,而且田地掌控在武臣手中,一旦放開手腳去貪,就收不住了,兵士都會變成奴役。文臣會貪,但是一般膽小,也讀了幾本聖賢書,有些操守。而且他們貪得複雜,講規矩,專門研究朝廷政策漏洞,像泥鰍一樣,抓不住。」
他娘的,這貪得少,朕還得發獎章了!
陳懋見朱祁鈺臉色難看,便繼續道:「只不過短期之內,邊關必須掌握軍屯軍倉,不可假手於人,內地衛所,天下承平,沒有戰事,用文武制衡,以減少朝廷損失,這是完全可行的。」
「但是邊關,一旦有了掣肘,發生戰事,糧草拖延,就會釀成彌天大禍。所以臣建議邊關派人去查,去監管,去震懾,如此往復,不厭其煩。明察暗訪都好,永不停歇。」
朱祁鈺沒有說話,陷入沉思,思索陳懋此言可行性。
不得不說,站在戰事角度而言,陳懋的建議是穩妥的,就如這一次瓦剌襲擾多時,大同宣府拒守不出,壓根就不慌,再守一年都不會斷糧,如果將軍倉管理權交出,那就不一定了。
邊軍軍屯能不能維持下去,很大程度就是取決將領的操守和能力,將楊洪以及石亨這種,可以將邊關經營得風生水起,基本上不用朝廷養軍,但是換一些人便不一定了。 關鍵派出監軍太監也要是能人才行,至少能夠持正,這點在於內臣之中,就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眼下時局,不是大刀闊斧之時,先縫縫補補,收拾朱祁鎮留下爛攤子。
將來著眼南方,那裡才有大明崛起的契機。
想通關鍵的朱祁鈺,乾脆給于謙下一道旨意。
「兵田從速!」
于謙在家中聽聞有陛下旨意前來,接下之後,展開觀閱。
看著這短短四個字,精神大震。
陛下果真同自己心有靈犀,于謙打定主意,當真要速戰速決。
此戰南逃之人,除了戰區的百姓,其他地方更多是那些勛貴士紳,百姓逃不遠,有些不願意逃,但是有錢人肯定都逃了,不逃就等著被瓦剌搶。
整頓衛所阻力來源是衛所本身軍官兵士,其次便是當地官府以及勛貴士紳,眼下這幾條阻力都短暫消失了。
寒冬已至,勛貴士紳不會這時候回去找罪受,這正是下手之時,當一切塵埃落定。
若有人敢鬧事,直取幾顆人頭便是。 于謙想至此,甚至也不管他家夫人叫他吃飯,徑直進入書房,直接閉關,廢寢忘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