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門虛掩著。
陳野推開時,風把門板往回頂,他用肩膀抵了一下。
行政樓六層上面鋪著灰色防水層,角落幾台空調外機在轉,晾衣繩上掛著兩條抹布,被風扯來扯去。
寧姚站在東邊護欄旁,黑色大衣,淺灰圍巾,頭髮沒扎,風一來,發尾全往後亂跑。
她手裡端著個紙杯。
聽見門響,她轉過身。
「來了。」
「攝影師你自己找了?」
「找了。」
「那我來幹什麼?」
寧姚把紙杯放到護欄上。
「想問你幾句話。」
陳野走過去,在離她兩步的位置停下,樓頂的風比下面硬,他把羽絨服領子往上提了提。
「問吧。」
「上午在江邊冷不冷?」
陳野心裡那點預感落了地。
「有點。」
「中午吃的什麼?」
「燒鵝,桂魚,還有幾道熱炒。」
寧姚點了下頭。
「我今天什麼都沒安排。」
陳野沒接。
「攝影師上禮拜四就聯繫好了,冬季宣傳照下個禮拜三才用,今天不拍也來得及。」
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
「我約你三點,就是想讓你跑完那兩場,再跑這一趟。」
陳野轉向她。
「為什麼?」
「想看看你會不會來。」
風把她的話吹散了一點,可陳野還是聽清了。
「我來了。」
「嗯,你來了。」
寧姚端起紙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可你是兩點五十五進門的。」
「路上堵了會兒。」
「不是堵。」
她側過身,正對著他。
「中午那場一點二十散的,我知道,你從翠庭打車回學校,半個鐘頭差不多,剩下那一個多鐘頭呢?」
陳野的手在兜里動了下。
「在車上。」
「坐一個多鐘頭的車?」
「在樓下坐了會兒。」
「為什麼不上來?」
「三點約的。」
寧姚笑了下,笑得不怎麼輕鬆。
「陳野,你在樓下坐了四十分鐘,就為了不早到。」
「早到十分鐘會怎麼樣?」
「會顯得我急。」
「你不想讓我覺得你急,對吧?」
陳野這回沒否認。
寧姚往護欄邊靠了靠,手撐在鐵欄上。
「上禮拜五那三條消息,你一看時間就明白了吧?」
「明白了。」
「那你還全答應。」
「三件都是活。」
「江邊那個設備,驗收單她一個人能簽。」
「中午那頓,沈竹青把框架談得差不多了,你去,多半是露個臉。」
「下午的照片,你原本就不用來。」
寧姚一條一條說完,才轉回頭。
「三件事,沒一件非你不可。」
「可你三件都去了。」
陳野靠到旁邊的水泥台上,把手插進兜里。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不是在辦公事。」
寧姚停了停。
「你是在辦公平。」
陳野的手停在兜里。
「你怕欠誰,所以三個都不欠。」
「誰一小時,誰兩小時,你心裡有本帳。」
「陳野,你這個法子太乾淨了,乾淨到別人連火都不好發。」
風又刮過來,空調外機那邊嗡嗡響。
「可你算漏了一樣。」
「漏了什麼?」
「今天上午你在江邊待了一個鐘頭,回來以後,你在樓下坐了四十分鐘不上來。」
寧姚把手收回大衣口袋裡。
「那四十分鐘,你想的不是我。」
「你想的是,該給寧姚留多少時間,才不算偏。」
「你在給我分額度。」
陳野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出聲。
有些話能回。
有些話一回,反倒更難看。
寧姚等了幾秒,沒等到他的答案,自己接了下去。
「我沒生氣。」
「真的,我今天叫你上來,不是為了吵架。」
「那是為了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
她轉過身,後背靠著護欄,面朝陳野。
「我和沈竹青那天在洗手間,沒商量怎麼對付你。」
「你們商量的是分時段。」
「對。」
寧姚應了一聲。
「但不是我提的。」
陳野呼吸慢了半拍。
「誰提的?」
「沈竹青。」
「她說,再這麼互相盯著,只會把你越推越遠,到最後誰都碰不著。」
「她還說,不如各占一段,各憑本事,誰能讓你自己往回走,誰就贏。」
風把她頭髮吹到臉側,她抬手攏開。
「我同意了。」
「我承認,那會兒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但我和她算時間的時候,漏了一個人。」
陳野後頸繃了下。
「林阮阮。」
「對。」
寧姚把紙杯拿起來,紙杯邊沿被她捏出一道摺痕。
「那天包廂里,我和沈竹青從洗手間回來,她還坐在你右手邊攪那碗湯。」
「我們說話的時候,她沒在場。」
「可禮拜五下午五點十五,她那條消息卡在我們後面,剛好撿了沒人要的上午。」
「陳野,這事從頭到尾,除你之外,只該有兩個人知道。」
「我一條,沈竹青一條。」
「她是第四個。」
樓頂安靜了一會兒,只剩外機在響。
陳野把手從兜里抽出來,那張便利貼蹭到指腹。
他沒拿出來。
「她說,上禮拜三下午去行政樓交材料,在樓梯上看見我進門了。」
「哪天?」
「上禮拜三。」
寧姚停了半秒。
「行政樓一樓窗口,禮拜三下午不辦。」
「她說沒走窗口,是送到四樓院辦李老師那兒。」
「李老師上禮拜三下午在長沙。」
陳野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她是我們廣播站指導老師。」
寧姚把圍巾又攏了下。
「上禮拜三下午三點,她在長沙開會,晚上八點的高鐵回來,禮拜四上午我找她簽字,她自己說的。」
風從樓頂東邊刮到西邊,吹得衣擺貼在腿上。
陳野把那張便利貼掏出來,低頭掃了一遍,又塞回去。
「我不是要挑她的錯。」
寧姚的語氣緩下來。
「她做的那些事,我做不到,六點起來送豆漿,記著你不吃辣,記著你腸胃不好。」
「這些我不會。」
「但我能看懂一件事。」
「什麼?」
「一個人願意在你身上花這麼多心思,也會順手把別的心思花下去。」
「記你的口味,記你的行程,記你進了哪扇門,其實都差不多。」
陳野的手指隔著羽絨服口袋,按到裡面那張紙。
「她今天早上九點就到了江邊站點。」
這句話出口後,陳野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九點半的約,她九點到,門鎖著,她在外頭站了二十分鐘。」
寧姚望了他幾秒。
「然後你把手套給她了。」
陳野怔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你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把手插在兜里。」
「你平時不這樣。」
「不是冷,是空了。」
陳野把手從兜里拿出來,搭在水泥台子上。
寧姚的視線落到他手上,過了兩三秒才移開。
「陳野。」
「嗯。」
「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你現在選。」
她拿起護欄上的紙杯,把剩下那點喝完,手指一收,紙杯癟了下去。
「我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不會爭。」
「我只是不想用她們那個法子。」
「沈竹青當著外人給你夾菜,林阮阮給你塞便利貼。」
「我今天什麼都沒給你。」
「我只是讓你白跑了一趟六層樓。」
陳野轉向她。
「為什麼?」
寧姚把紙杯扔進角落的鐵桶里,咔的一聲。
「因為這一趟,你會記得比那兩樣都久。」
她往樓梯口走。
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
「照片我明天拍。」
「你別來。」
門關上了。
陳野一個人在樓頂站著,風把晾衣繩上那兩條抹布吹得來回甩。
他掏出手機看時間。
三點二十六。
半個小時。
三場裡最短的一場。
他往樓梯口走,下到五樓時,手機震了。
林阮阮。
「陳野,手套我洗過了,曬乾了,下周還你:)」
隔了兩秒,第二條又進來。
「今天下午的宣傳照拍完了嗎?」
陳野在樓梯拐角停下。
宣傳照下禮拜三才用。
今天沒拍。
這件事,寧姚剛才在樓頂才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