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八點天還是灰濛濛的。
羅烈把一份茗初奶茶的完整股權穿透報告直接發到了陳野的微信里。
陳野靠在辦公椅上用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三頁，隨後撥通了沈竹青的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聽筒里傳來紙頁翻動的沙沙響。
「師範正門那家茗初奶茶立刻停掉簽約流程。」
陳野直接開口。
那邊翻紙的動靜瞬間消失。
「給我個理由。」
沈竹青的嗓音往下沉了沉。
「這店條件給得非常寬裕，我都跟那個女老闆碰過兩輪細節了，今天下午就打算走流程。」
「那是別人專門跑來扎我們的釘子。」
陳野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羅烈做的股權穿透顯示第二層有個自然人同時掛著MHK供應鏈子公司的監事名頭。」
電話里徹底沒了動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通過聽筒傳過來。
緊接著沈竹青用她平時透著高知清冷范的嗓音吐出一個字。
「操。」
陳野把手機往外挪了一寸，硬生生把笑意壓在喉嚨里。
「沈竹青女士注意素質。」
「我跟她來來回回拉扯了兩輪，差點把師範核心地段的宣發資源白送出去。」
沈竹青氣得不輕，說話全在咬牙。
「這破事你早點說啊。」
「昨天才剛查到底層根本沒來得及。」
電話那頭傳來簽字筆被甩在桌上的動靜。
「這幫上海人拿一家奶茶店做切口往我們的商戶盤子裡鑽圖什麼，竊取商戶出餐底表還是搞惡性競爭？」
「都有可能。」
陳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
「最直接的做法是同時套取我們的派單效率和出餐時間，直接拿去做他們自己的算法競品。」
「我下午去把她回絕掉。」
「別去。」
陳野立刻出聲打斷。
「不要拒絕更不要暴露我們已經扒了她的底。」
「就說師範近期的合作推廣排期已經排滿了讓她等通知。」
「拖著？」
「對，拖死她。」
「行，但如果這幫人再蹬鼻子上臉我可不保證自己能一直憋著。」
沈竹青壓著火氣恢復了外聯總監的利落做派。
「真忍不住了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掛斷電話後陳野走回辦公桌前扯過一張空白草稿紙。
他拔開黑色馬克筆在紙面上依次寫下幾個詞。
茗初奶茶。
商務周楠。
評估所。
騎手群。
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
四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源頭。
MHK在江城的這張網撒得極開，運力端的曹彬和土地端的評估機構加上基層網口的騎手群以及商戶端的入駐釘子。
每一個動作都沒見血，但每一招都在死死貼著微行的命脈做試探。
孟海坤這套連招熟練得根本不像是只幹了一年半的新手。
上午十點陳野撥通了曹彬的號碼。
背景音里滿是電動車換電池的碰撞哐當響。
「老曹，之前找你套近乎那個號最近有動靜沒？」
「你不提我都忘了，上禮拜這孫子又發了條消息約飯我沒搭理他。」
曹彬扯著大嗓門喊。
「截圖發我看看。」
十幾秒後微信彈出一張聊天截圖。
「曹總方便的話賞光喝杯茶，您的運力團隊我們十分看好條件隨你開。」
看完截圖後陳野又把電話撥了過去。
「老曹你先把這人留著，別拉黑也不要回話，後續我可能要拿這條線反向摸底。」
曹彬在那頭樂了一聲。
「陳老闆你這是要下餌釣魚啊？」
「差不多。」
「成，這事我絕對配合。」
曹彬沒再接這茬，語氣裡帶上了點江湖混不吝的味道。
「但真要硬碰硬幹起來你得給我兜底，我手裡這幾個站點可是跟你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們要是切我的件底下兄弟得喝西北風。」
「西北風颳不到你曹總的頭上。」
陳野直接給出承諾。
中午十二點。
陳野懶得去食堂擠，獨自下了樓在寫字樓拐角那家老麵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用開水燙完筷子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阮阮發來的微信。
「你去哪吃飯了？」
陳野單手打字回過去。
「樓下麵館。」
那邊秒回，「我能去找你嗎？」
陳野拇指懸在屏幕上打了一個好字又刪掉。
這丫頭昨天那股子陰鬱低沉的冷氣壓還沒散，今天早上在大開間碰面時她全程低著頭只丟了個早字就縮回工位當透明人。
現在居然主動提出要來找他。
「來吧。」
陳野發完這兩個字把手機丟在桌面上。
不到五分鐘麵館那扇油膩的玻璃推拉門被人推開。
冬日正午的陽光順著門縫鑽進來。
林阮阮裹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裡面換了一件雪白的高領毛衣。
她今天沒穿那件萬年不變的舊衛衣。
齊肩的短髮被仔細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乾淨的脖頸，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擦得很亮。
她視線在麵館里轉了一圈直奔陳野這桌走過來。
拉開對面的長條凳坐下。
陳野把塑料菜單推過去。
「想吃什麼？」
「你吃什麼我吃什麼。」
她聲音小小的透著股沒底氣。
陳野沖後廚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闆，兩碗紅燒牛肉麵，一碗不辣。」
「一樣的，麻煩幫我加個荷包蛋。」
她飛快地舉了一下手補充了一句。
面還沒上桌。
兩人面對面坐著，她兩隻手死死扣在桌沿邊緣，拇指指甲無意識地掐著食指關節壓出了一道發白的印子。
目光根本不敢往對面落。
陳野抽出一張粗糙的餐巾紙遞過去。
「你今天換衣服了。」
她愣了一拍低頭看看自己的白色領口。
「髒了，那件衛衣前天在茶水間蹭了點咖啡漬洗了還沒幹透。」
理由找得無懈可擊，陳野應了一聲沒拆穿她。
桌上的氣氛再次陷入沉悶。
麵館里人來人往炒菜的油煙味混雜著交談聲。
「陳野。」
她突然出聲。
「嗯？」
「昨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該去糾結那種沒意義的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那個同班同學和搭檔的問題。」
她的嗓音越說越低，剛拿起的木筷子在桌面上碰了兩下沒拿穩直接掉了一根在地上。
陳野彎腰幫她把那根筷子撿起來擱在桌邊，又重新拿了一雙乾淨的遞給她。
「你沒什麼不好的。」
「可是我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她接過筷子緊緊捏在手心裡。
「你怎麼判斷出我不舒服了？」
陳野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發頂的發旋。
她終於捨得把頭抬起來。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明晃晃的眼眶周圍隱隱泛著一圈淡紅。
「因為你昨晚回我微信只發了一個字，平時最少也是兩句。」
陳野被這個精準的計算邏輯弄得徹底沒脾氣了。
「林阮阮。」
「嗯？」
「你以後能不能把搞數據的腦子用在正經事上，別拿回復字數來推演我的情緒起伏。」
她咬住下嘴唇把牙齒陷進泛白的唇瓣里。
「那我靠什麼推演？」
後廚那邊端著托盤走過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重重擱在桌上。
那顆邊緣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穩穩噹噹地蓋在她那碗紅燒面上。
陳野挑起一筷子麵條。
「不需要推演，你想知道什麼直接開口問我。」
她呆坐著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
「真的想問什麼都可以？」
「問。」
「那你現在是什麼情緒？」
陳野嘴裡嚼著麵條抬頭看著對面那個渾身緊繃仿佛在等什麼終極判決的女孩，十分認真地給了個答覆。
「餓。」
她死死盯著他看了兩秒。
緊繃的臉頰終於撐不住了，嘴角一彎直接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轉瞬即逝，但臉頰兩側那對清甜的梨渦卻深深地陷了下去。
陳野低頭對付碗裡的麵條。
胸口那股莫名其妙堵了一天一夜的沉悶感，伴隨著那對梨渦的出現終於散乾淨了。
兩人剛吃完面結帳。
陳野揣在兜里的手機突然狂震起來。
掏出來一看是羅烈的來電。
「出事了。」
電話剛接通羅烈發緊的聲音直接砸了過來。
「東區管委會官網剛掛出了一條規劃草案公示。」
「你那四十二畝地被人明牌標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