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越過數字六,微行科技的辦公區熄了一半冷白燈管。
陳野坐在獨立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七八份寒假前必須落筆的合同文件。
學生們大多離校,整棟寫字樓退去了喧囂,中央空調出風口的風噪聲異常清晰。
磨砂玻璃門傳來幾聲極輕的摩擦音。
門軸緩緩轉動,一條光帶順著門縫擠進來。
林阮阮站在門口,半邊身子藏在走廊的陰影里。
「我能進來嗎。」
「進。」
小丫頭側身溜了進來,兩隻手牢牢抱著一個純白色的瓷質保溫盒。
「你還沒吃晚飯吧。」
陳野停下手裡的碳素筆。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
「下午三點四十分,你和寧學姐的咖啡喝完了。」
她把保溫盒放在寬大的實木桌面上,聲音磕碰出一點悶響。
「從后街走回寫字樓,路況好大概需要十八分鐘。」
「你四點整回到辦公室,簽桌上這幾份法務文件。」
「中間沒有出門記錄,你沒時間去食堂。」
這丫頭算帳一樣把時間軸掐算到分鐘,每個節點都嚴絲合縫。
陳野看了眼那個白瓷盒子,伸手撥開蓋子。
「帶了什麼。」
「排骨湯,帶了米飯。」
肉香順著冷空氣飄散出來,陳野拿起旁邊的塑料小勺舀了一口熱湯送進嘴裡。
排骨燉得軟爛脫骨,鹽味卡在恰好的刻度上。
「你自己做的?」
「在宿舍樓下的公共廚房燉的。」
林阮阮規規矩矩站在辦公桌前,雙手背在身後。
「什麼時候去燉的。」
「下午三點剛過開始洗菜,總共燉了兩個小時。」
陳野捏著勺柄的手指收攏,喝湯的動作停在半空。
下午三點,他還在半島咖啡館聽寧姚講校報的瑣事。
這丫頭一個人縮在女生宿舍冰冷的公共廚房裡,盯著一鍋沸騰的熱湯,腦子裡還要盤算著他結束見面的時間。
「林阮阮。」
「啊?」
「你能不能把心思多花點在自己身上。」
陳野把勺子放在蓋子上。
「為什麼。」
「這樣對你不公平。」
「可是我願意啊。」
女生的嗓音依然軟糯,尾音卻墜著股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固執。
陳野懶得再多費口舌,跟這丫頭講道理完全講不通。
他低頭繼續對付碗裡的湯和米飯。
小丫頭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站著,不催也不鬧。
她就這麼守著他把一整盒飯菜掃蕩得乾乾淨淨。
「明天我再給你燉。」
她拿過紙巾,把保溫盒外側濺出的湯汁擦掉。
「不用。」
陳野將空盒推還過去。
「寒假你好好休息,別每天折騰這些。」
林阮阮把保溫盒重新抱回懷裡,腳尖卻沒挪動半分。
「陳野。」
「說。」
「今天上午帶我去東區看荒地,中午帶我去吃麵,下午我給你送湯。」
她仰起臉,隔著那副輕薄的半框眼鏡直勾勾看過來。
「我們是不是在約會。」
陳野靠向身後的真皮椅背。
從行程表來看確實像那麼回事,但這話絕不能輕易順著往下接。
「算一半。」
陳野給出一個折中的答案。
「哪一半算。」
這丫頭追問的架勢根本沒打算停。
「上午算。」
「那下午呢。」
「下午是你主動跑來送飯的,不算。」
她咬住下嘴唇,牙齒在唇瓣上壓出一條淺淺的印子。
「那我以後能不能主動來找你。」
「可以。」
「那我主動來找你的時候,能不能算約會。」
問題一個連著一個,層層遞進完全不給人喘息的餘地。
「林阮阮,你今天話真多。」
陳野屈起食指叩了叩實木桌面。
「因為我想知道答案。」
她理直氣壯地站在原地。
陳野發現自己拿她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你想從我這裡要什麼答案。」
「我想要你告訴我,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她把保溫盒往懷裡勒緊了半分。
「是同學,是搭檔,是員工,還是……」
最關鍵的那個詞被她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整間辦公室里的空氣已經把這股潛台詞烘托得一清二楚。
「現在還說不清楚。」
陳野直接給了一句準話。
她乖乖低下頭。
「那你要多久才能說清楚。」
「時機到了自然就清楚了。」
林阮阮沒再往下逼問,抱著保溫盒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細碎的腳步聲停在門框處。
「陳野。」
她連頭都沒回。
「我可以等。」
「但你別讓我等太久。」
玻璃門悶聲合攏,將那股清淡的沐浴露香味徹底隔絕在外面。
陳野獨自留在冷白燈光下,旁邊攤開的合同文件只剩最後兩頁。
他手裡轉著那支碳素筆,卻連一個字都簽不下去。
這種脫韁的不受控感,上一世在商界摸爬滾打十幾年都不曾有過。
扔在桌面的手機發出一陣密集的震動。
亮起的屏幕把室內的暗影照亮了一角。
羅烈發來的微信。
「孟海坤那邊有動作了。」
「他今天下午在江城註冊了一家新公司,主營業務是即時配送和供應鏈管理。」
「公司名叫海川物流。」
「法人是個本地白手套,不是他本人。」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四條消息,看清了這位上海老闆的路數。
孟海坤這是徹底不打算走過場了,明火執仗把釘子砸進了江城本地。
搶地,搶人,現在還要在微行的眼皮子底下硬搶業務盤子。
「繼續盯著這家公司,有風吹草動隨時同步。」
陳野單手打字回復。
「收到。」
羅烈那邊回得極快。
陳野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江城主幹道上如織的車流。
寒假這把火算是被這幫上海人徹底點燃了。
手機沒隔兩分鐘又震了一次。
周行簡發來的消息。
「明天有空嗎。」
「柏悅老地方見一面,有事聊。」
陳野盯著微信的聊天框,周行簡這種老狐狸向來不會無緣無故約在飯點。
「幾點。」
「中午十二點。」
「好。」
陳野把手機揣進褲兜里。
他返回辦公桌前,三兩下籤完剩下的那幾張紙,全部裝進檔案袋密封。
晚上八點,鎖門下樓。
寫字樓外深冬的冷風順著衣領直往骨頭縫裡灌。
陳野走到露天停車場,伸手拽開車門。
還沒來得及跨上去,手機鈴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著沈竹青的名字。
按下接聽鍵。
「陳野,說話方便嗎。」
沈竹青平日裡的高知清冷范徹底消失,音色里透著少見的尖銳。
「方便,出事了?」
「師範那邊的商戶群炸鍋了。」
她語速極快,聽筒里傳來塑料文件袋翻動的不安響聲。
「一家剛成立的配送公司在瘋狂掃街,專挑我們出單量最高的核心商戶去談。」
「他們承諾不要排他期。」
「每單抽傭直接比我們低兩個點,免費送所有打包物料。」
陳野搭在車門上的手沒有鬆開,手指在門把手上扣緊。
「查清楚是誰的盤子沒。」
電話那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查清了。」
沈竹青咬著字音把話砸了過來。
「海川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