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車廂里暖風開得足。
林阮阮靠在副駕真皮座椅上。
她呼吸勻淨。
腦袋偏向車窗一側。
陽光穿過玻璃打在她白淨的臉上。
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陳野單手控著方向盤。
車子平穩行駛在江城主幹道上。
中控台上擱著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跳出寧姚的名字。
陳野順手按下方向盤上的藍牙接聽鍵。
「陳野。」
車載音響里傳出寧姚的聲音。
字音咬得清晰。
「在忙嗎?」
「剛從外面回來。」
「在路上。」
旁邊副駕駛座上。
林阮阮原本平穩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睜眼。
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悄悄往掌心裡縮了半寸。
「方便的話。」
「今天下午能見一面嗎?」
寧姚的話音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客氣。
語速比平時快了些。
陳野看了一眼前方路況。
「什麼事。」
「校報那篇深度報導出了點問題。」
「我需要當面跟你對一下細節。」
放假前那篇報導就已經過了終審。
敏感的財務數據全剔乾淨了。
按理說不該卡在這個節點。
「電話里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
寧姚給出准信。
「下午三點。」
「學校后街那家半島咖啡。」
「可以嗎。」
陳野掃了眼中控台上的電子時鐘。
十二點四十。
「行。」
「三點見。」
通話切斷。
車廂里重新剩下暖風機呼呼的動靜。
副駕座上的人睜開了眼。
「寧學姐找你。」
她沒轉頭。
視線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嗯。」
「校報那篇報導出了點岔子。」
「很棘手嗎。」
「沒說。」
「下午見了才知道。」
陳野打了一把方向盤。
車子拐進江大西門外的輔道。
林阮阮沒再吭聲。
她低下頭。
手指一下一下摳著羽絨服的拉鏈頭。
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車子在路牙子邊停穩。
林阮阮解開安全帶。
推開車門邁下去。
冷風倒灌進車廂。
她站在路邊。
反手扶著車門。
彎下腰探進半個身子。
「陳野。」
「還有事?」
「今天謝謝你。」
「謝什麼。」
「帶我去看那塊地。」
她停頓了半秒。聲音放得很輕。
「還有中午那頓面。」
陳野手搭在檔把上,「順路的事。」
她直起身子。
卻沒有馬上關門。
隔著半降的車窗。
她就這麼定定站在冷風裡。
「不冷嗎?」陳野看著她。
「不冷。」她搖搖頭。
雙手揣進羽絨服寬大的口袋裡。
「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話音落地。
根本不給陳野任何反應的時間。
她一把推上車門。
發出一聲悶響。
藏青色的身影轉過身。
邁著碎步一路小跑。
飛快穿過校門口的金屬閘機。
消失在綠化帶後頭。
陳野坐在駕駛座上。
看著那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背影。
這丫頭現在打直球的本事。
真是一次比一次要命。
他把車窗升到頂。
一腳油門駛離原地。
下午兩點五十分。
學校后街。
半島咖啡館。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濃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氣撲面而來。
店裡放著低音量的爵士樂。
暖氣開得很足。
寧姚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
她今天脫了平日裡那身幹練的職業裝。
換了件米白色的高領粗線毛衣。
外面搭著件駝色大衣。
茶灰色的長髮隨意披散著。
透著股少見的慵懶知性。
陳野走過去。
拉開對面的實木椅子落座。
「來了。」
寧姚抬起頭。
把手邊的一杯熱飲推了過去。
「美式。」
「沒加糖。」
陳野端起白瓷杯。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知道我的口味。」
寧姚笑著沒說話,而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拿鐵喝了一小口。
陳野喝了一口咖啡後兩人直奔主題。
「校報那邊卡在哪了。」
寧姚放下杯子。
從旁邊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文稿。
推到桌子中間。
「顧瑩上午給我透了底。」
「校報編輯部內部對這篇稿子有分歧。」
「什麼分歧。」
「帶教老師覺得報導里對微行的描述過於正面。」
「缺乏大學生創業的批判性思考。」
「還有人提出。」
「文章通篇不談財務狀況和盈利模式。」
「看著太像軟文。」
「怕發出去影響校報的公信力。」
文稿上用紅筆圈出了七八處段落。
密密麻麻全是批註。
「顧瑩的意思是。」
「如果不按他們的要求做修改。」
「這篇報導年前排不上版。」
「只能無限期延後。」
陳野把文稿翻了兩頁。
隨手合上。
「那就改。」
「你確定?」
寧姚有些意外。
「我以為按照你的性格。」
「寧可不發也不受這份氣。」
「媒體有媒體的調性。」
「迎合他們的口味換取曝光率。」
「這筆買賣不虧。」
陳野靠向椅背。
「但底線不能動。」
「涉及遠山資本和我們核心商業機密的內容。」
「一個字都不准往上加。」
寧姚翻開筆記本。
拔下筆帽。
「那財務狀況這塊怎麼填補。」
「寫我們目前處於高投入的跑馬圈地期。」
「暫未實現盈利。」
「但日均單量和用戶留存率的月環比增長超過百分之三十。」
陳野給出具體口徑。
「用百分比表述。」
「不要給絕對值。」
「明白了。」
寧姚低頭做著記錄。
兩人就文稿的幾處修改細節快速過了一遍。
效率極高。
十幾分鐘後正事談完。
寧姚合上筆記本。
把筆收回包里。
她端起那杯快要冷掉的拿鐵。
「陳野。」
「嗯。」
「你今天上午去哪了。」
她語氣隨意,看起來像是在閒聊。
陳野視線落在窗外路過的行人身上。
「去東區看了一眼那塊地。」
「一個人去的?」
「帶了林阮阮。」
陳野坦蕩得沒任何遮掩。
寧姚手裡拿捏著咖啡杯的動作停了。
白瓷杯底磕在碟子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她垂下眼帘。
看著杯子裡拉花糊掉的奶泡。
過了足足五秒。
「她最近在運營這塊。」
「確實幫了你不少忙。」
「這次對賭能過。」
「她占頭功。」
陳野順著話音給出了評價。
寧姚笑了笑。
茶灰色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
「我不是問工作。」
陳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沒接這茬。
有些話不需要挑明。
沉默本身就是最硬的釘子。
寧姚是個聰明的女人。
她懂得適可而止,也更懂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更比別人高級一些。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氛圍就被莫名其妙的打亂了。
大概是林阮阮加入到這個團體以後吧,從細枝末節上行動。
她好像真的看起來要贏了。
寧姚拿起桌上的帆布包站起身。
「報導的事我會儘快跟顧瑩對接改完,然後終稿發你郵箱。」
「辛苦。」
寧姚在桌邊站定。
視線看著他。
「陳野。」
「寒假你有空的話。」
「可以約出來喝杯咖啡。」
「工作上的事?」
「不是。」
她搖搖頭目光坦然。
「就是單純想跟你聊聊天,想回到我們剛開始接觸的那段日子裡。」
沒等陳野回答。
她轉身走向咖啡館大門。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
節奏平穩。
背影依舊挺拔。
陳野坐在原位。
看著那杯見底的美式。
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劃開屏幕。
林阮阮發來的微信。
「談完了嗎。」
時間卡得極准。
寧姚前腳剛踏出店門。
她的消息後腳就砸了進來。
陳野單手打字。
「剛結束。」
那邊回得飛快。
「那你現在去哪?」
「回辦公室。」
對話框頂端閃爍了兩秒輸入中。
「我能去找你嗎?」
陳野看著屏幕上這行字。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這丫頭今天打直球的癮是戒不掉了。
他敲下兩個字按下發送。
「可以。」
消息剛發出去。
咖啡館臨街的落地玻璃窗外。
一個穿著藏青色羽絨服的身影闖進視線。
林阮阮就站在玻璃窗外三步遠的地方。
她手裡捧著一杯熱奶茶。
鼻樑上架著那副輕薄的半框眼鏡。
隔著玻璃往裡看。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了個正著。
她顯然沒料到陳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嚇得肩膀一縮。
手裡的奶茶差點沒拿穩。
陳野隔著玻璃。
沖她揚了揚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