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
早上七點半,陳野把車停在江大女生宿舍樓下。
冬日晨霧沒散乾淨,擋風玻璃蒙著層薄薄的水汽。
林阮阮準時出現在大門口。
她今天套了件藏青色長款羽絨服,裡頭搭著米白高領毛衣。
頭髮洗過吹乾了,鬆散披在肩上。
那副老氣的厚重黑框眼鏡不見了,換成了輕薄的黑色半框款。
整個人褪去辦公室里林總監的刻板,透出大一女生的鮮活氣。
陳野推開副駕車門。
她坐進來扯過安全帶扣好,雙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
車廂里多了一股清淡的沐浴露香氣。
「早。」
「早,吃早飯沒?」陳野掛上擋位。
「吃了,食堂的醬肉包子。」
「就吃包子嗎?」
「還喝了杯熱豆漿。」她補充得認真,生怕陳野覺得她又糊弄胃。
陳野順手把車內暖風調大一檔,單手打方向盤駛出校門。
車子沿主幹道一路向東。
寒假期間的江城比往日清靜,路況順暢。
「東區那塊地你去過沒。」林阮阮偏過頭。
「去過一次,買地的時候。」
陳野看著前方紅綠燈。
「荒得很,連個人影都沒,就幾棵半死不活的雜樹,地上全是碎磚和野草。」
「現在呢?」
「還是那樣,規劃沒落地之前那就是塊沒人要的破地。」
林阮阮沒接話。
她轉頭看向窗外,冬日街景在玻璃上飛快後退。
車子開了四十多分鐘,駛離柏油路拐進東區一條土路。
路面坑窪不平,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咯吱響聲,車身顛簸。
兩旁是大片荒蕪空地,枯黃野草在冷風中東倒西歪。
「到了。」陳野把車停在路邊平地上。
兩人推門下車。
冷風呼呼往領口裡灌,郊區溫度比市區低了至少兩度。
林阮阮拉高羽絨服領子,跟在陳野身後往前走。
那四十二畝荒地就在前方不遠處。
陳野停在地塊邊緣,視線掃過這片長滿荒草的平地。
一年多前他砸幾十萬買這塊地的時候,周圍人都覺得他瘋了。
但他心裡清楚。
東區規劃一旦落地,這塊地會被划進配套商業服務區預留紅線內,價值會翻上十幾倍。
這是他攥在手裡最重的一張底牌。
「陳野。」
「嗯。」
「你當時為什麼敢買這塊地?」她仰著臉。
陳野停頓兩秒,沒說系統的事情。
「因為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未來。」
林阮阮沒再追問。
她邁開步子,踩著枯草往地塊深處走去。
陳野跟在後面,不緊不慢走著。
周圍安靜得只剩風聲,以及腳底踩碎枯草的沙沙響。
走了一段路,林阮阮停下腳步。
她蹲下身,從枯草叢裡撿起一塊帶青苔的碎石。
「你幹什麼?」陳野走過去。
「這石頭好看。」她舉起手裡的石頭。
陳野低頭瞅了一眼。
就是塊普通碎石,沾滿泥土,邊緣不規則,哪裡跟好看沾邊。
「你審美挺獨特。」
「可能吧。」她把石頭仔細揣進羽絨服口袋。
「你要帶回去嗎?」
「嗯,留個紀念。」
陳野沒攔她。
兩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雲層透出來,在荒地上鋪開一片淺金光斑。
林阮阮走在前面,羽絨服下擺被風吹得揚起。
她轉過身倒退著走。
「陳野。」
「說。」
「等這塊地真變成商業區了,你會帶我來看嗎?」
「會。」陳野答得乾脆。
她嘴角彎起,臉頰兩側浮現出清甜的梨渦。
「那我等著。」
兩人在荒地轉了一圈,陳野在腦子裡把地塊邊界和周邊道路走向重新盤算一遍。
回到車旁時剛過十點。
林阮阮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前又回頭看了眼那片荒草叢生的平地。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塊地以後肯定會變得很不一樣。」
「那是肯定的。」
車子重新駛上土路往市區開。
車廂里暖風開得足。
林阮阮靠在真皮座椅上,呼吸平穩。
陳野餘光掃過去。
她閉著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沒睡著,只是處於一種完全放鬆的狀態。
擱在中控台的手機震動起來。
陳野單手拿過手機劃開屏幕。
周行簡發來的消息。
「孟海坤和秦以藍昨晚見面了。」
「地點在江南會所,談了兩個小時。」
「具體內容不清楚,但秦以藍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陳野把手機反扣在中控台。
孟海坤的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
這幫上海人沒能在村委會砸錢拿地,轉頭就把手伸到規劃組核心人物的飯桌上。
「出事了?」林阮阮睜開眼。
「沒事。」
「你騙我。」她偏過頭。
陳野沉默幾秒,沒打算瞞她。
「孟海坤昨晚約了秦以藍。」
林阮阮坐直身子。
「那位東區規劃組的副總經理。」
「對。」
「他想幹什麼?」
「拿錢砸,或者拿項目換,想讓秦以藍在規劃紅線上動手腳。」陳野把方向盤打了個彎駛入主路。
林阮阮沒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在一起。
「你擔心什麼?」陳野問。
「我在想如果孟海坤真能說動秦以藍,那你這塊地……」
「說不動。」陳野打斷她。
「為什麼?」
「秦以藍這種級別的體制內高管看重政績和安全落地,不是單純的利益輸送。」陳野語氣篤定,「周行簡的人脈在那擺著,孟海坤一個外地佬想在江城地頭動土,拿不出足夠硬的官方背書,秦以藍根本不會買他的帳。」
林阮阮這才鬆開手指。
車子開回市區,在江南路那家老麵館門口停下。
「中午就在這吃。」林阮阮有些意外。
「你不喜歡這家?」
「不是,就是覺得你好像很喜歡來這裡。」
「習慣了。」陳野推開車門下去。
兩人走進麵館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老闆認出陳野,笑呵呵遞過來油膩的塑封菜單。
「小伙子又來啦,還是老樣子?」
「對,兩碗紅燒牛肉麵,一碗不辣,都加個荷包蛋。」
老闆應了一聲鑽進後廚。
林阮阮坐在對面,雙手交疊在桌面。
「陳野。」
「嗯。」
「你剛才說你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未來。」她聲音放輕,「那你看到的未來里有我嗎?」
陳野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這個問題拋得太直白。
直白到他沒法用工作藉口糊弄。
「有。」他放下塑料水杯給出明確答案。
林阮阮耳根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她低下頭,手指摳著桌沿脫落的貼皮。
「那我在你未來里是什麼角色?」
「COO。」陳野答得極快。
「就這個?」她抬起頭。
陳野停頓兩秒。
「現在就這個。」
她咬住下嘴唇,牙齒陷進唇瓣留下清晰印記。
「那以後呢?」
老闆端著托盤走過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麵條重重擱在桌上。
陳野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林阮阮沒再追問。
她低頭對付碗裡的麵條,那顆煎得金黃酥脆的荷包蛋在紅燒湯底里晃蕩。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午飯。
結帳時,老闆用塑膠袋裝了兩個熱乎的茶葉蛋遞過來。
「小伙子,你女朋友長得真漂亮。」老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林阮阮剛褪下去的紅暈又順著脖頸爬了上來。
陳野沒解釋,道了聲謝接過茶葉蛋。
走出麵館,冷風直接灌進衣領。
林阮阮裹緊羽絨服,亦步趨步跟在陳野身後。
「他剛才說的話你為什麼不反駁?」她突然出聲。
「反駁什麼?」
「說我是你女朋友那句。」
陳野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站在他面前,臉頰凍得發紅,眼眶周圍蒙著層薄薄水汽。
「你想讓我反駁?」陳野問。
她搖搖頭,「那就不反駁。」
陳野轉回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留下林阮阮一個人站在冷風裡。
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
她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邁開步子小跑著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