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點,羅烈把最後一版第三個月運營數據總報放在了陳野的辦公桌上。
陳野翻開紙頁掃過上面的幾行大字。
三校區日均總單量一千六百三十八單。
騎手月度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三。
這兩條生死線全部過了遠山資本劃定的對賭標準。
陳野合上報告,十指交叉擱在實木桌面上。
羅烈站在辦公桌對面算清了這筆帳,這兩百萬的資金將直接按一千五百萬的估值轉股。
他看向面前這個室友,心裡很明白對方帶隊用三個月硬生生把估值翻了盤,這份能耐不是誰都能有的。
「遠山那邊什麼態度?」陳野靠向真皮椅背。
「陸敏今天下午確認了數據口徑,終版按我們報的數走,沒有任何異議。」羅烈拿過桌上的空紙杯將其捏扁扔進廢紙簍,「霍東亭目前沒動靜,但以這人的做派,估值落定之後他絕對會在下一輪增資前重新做一次投前盡調,把我們的底再摸一遍。」
「先把眼下這一關過了,再去想下一關的事。」陳野把報告往前推了一寸。
「現在告知全員?」羅烈出聲詢問。
「等一下。」陳野站起身拉開獨立辦公室的玻璃門。
外面的大開間裡鍵盤敲擊聲不斷,空氣里夾雜著暖風機呼呼的動靜。
修一汀趴在桌上對付一碗紅燒牛肉麵。
左進蹲在牆角搗鼓手機充電線。
程曦和謝朗面對面坐著對視屏幕里的代碼。
林阮阮窩在靠窗的工位上。
電腦屏幕一直亮著,她兩隻手懸在鍵盤上方卻半天沒敲擊按鍵。
旁邊那個白色保溫杯的蓋子邊緣貼著張四方小標籤,上面用黑筆端端正正寫著周五兩個字。
陳野走過去,屈起食指在她桌面上叩了兩下。
林阮阮抬起頭。
「過了。」陳野拋出話音。
林阮阮的手指哆嗦了一下,指甲刮到鍵盤邊緣的塑料殼發出輕響。
「過了?」
「日均一千六百三十八,留存率六十三,兩條線全達標。」
她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修一汀挑麵條的動作徹底僵住。
程曦和謝朗同時從顯示器後面探出半個身子。
陳野懶得挨個喊出聲,單手掏出手機在核心群里發了條消息。
「第三個月數據全線達標,遠山對賭完成。」
群里當場炸開了鍋。
沈竹青的消息第一個蹦出來。
「終於。」
寧姚緊跟著回復。
「恭喜。」
梁驍連發了三條語音轉文字。
「兄弟們沖了整整三個月,總算把這份答卷交上了!」
曹彬不在核心群里,梁驍順手截了個圖轉發過去。
沒過半分鐘曹彬的語音就從陳野的私信列表里嚎了出來,背景音全是電動車的喇叭響。
「陳老闆,牛,今晚這頓必須我來請!」
修一汀把手裡的塑料叉子往泡麵桶里丟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衝到陳野面前。
「野哥,我就說吧,咱微行不可能拉胯!」
羅烈端著那杯熱龍井從辦公室慢悠悠走出來。
「上周誰在群里哭窮,說公司連買點感冒藥的錢都快掏不起了?」
修一汀根本不搭理他的風涼話,一把勒住旁邊左進的脖子,兩個人用力撞了三下肩膀。
「發了發了,一千五百萬估值!」
陳野沒去摻和他們的鬧騰。
他折返回靠窗的那個位置,停在林阮阮的工位旁。
她還坐在椅子上,那兩隻手已經從鍵盤上方縮了回去,規規矩矩搭在膝蓋上,指節死死扣著灰色的裙擺。
她的腦袋垂得很低,呼吸聲帶著明顯的沉重。
「你是從項目第一天就開始跟著我做的。」陳野看著她的發頂。
她沒吭聲。
「調度系統是你搭的,留存率模型是你跑出來的,曹彬那邊的階梯獎勵是你設計的,這幾周的積分制也是你出的方案。」陳野停頓了半秒把字音放緩,「這個對賭能過,你林阮阮一個人占了至少四成的功勞。」
她抓著裙擺的手指收緊,手背上勒出幾道青色的血管。
「是,是大家團隊一起做出來的……」她說話帶著很重的鼻音,反駁的聲線有些發虛。
「林阮阮。」陳野叫了她的全名將話音直接掐斷,「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謙虛?」
她徹底閉上了嘴。
走廊那頭傳來修一汀跑調的歡呼聲。
工位這邊的空氣卻安靜得很。
過了很久,她軟軟糯糯的嗓音從鏡片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那我能驕傲一次嗎?」
「當然可以。」陳野給出篤定的答覆。
她重重地點了一下腦袋。
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她終於抬起臉。
臉頰兩側的梨渦很深地陷了下去。
「我很驕傲。」
傍晚六點半,夜幕降臨。
慶功飯沒有去外面的飯店擺譜,修一汀去樓下的湘菜館打包了四個大菜,又整了一大鍋酸辣粉,連帶塑料餐盒全堆在辦公室的長桌上。
十幾號人圍在一起搶菜,氣氛熱火朝天。
陳野坐在長桌最邊緣的位置。
林阮阮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刻意躲遠,就挨著陳野的左手邊坐下,兩人中間只隔了一張空椅子,比上次團建飯局近了足足六個身位。
修一汀拎著可樂易拉罐挨個碰杯。
碰到林阮阮面前時,他扯著嗓門嚷嚷。
「林總監今天功勞最大,這杯必須幹了!」
林阮阮端起自己的白開水紙杯,朝前舉了一下。
「謝謝修總監。」
「別客氣別客氣,哎等等,誰是總監,我是咱們公司的採購供應鏈老總!」修一汀趕緊糾正稱呼。
「你是行政秘書。」羅烈夾了一塊回鍋肉在對面涼涼地補刀。
滿桌人哄堂大笑。
這頓飯吃得極快,七點多的時候大家就陸續散了。
修一汀死活拉著左進和梁驍去學校后街撞球廳包夜。
沈竹青接到學生會電話提前走了。
寧姚把外賣盒收進垃圾袋後也回了宿舍。
程曦和謝朗兩個新人沒多留,吃完就早早撤退。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陳野和林阮阮。
長桌上還散落著幾張用過的紙巾,附帶三四個空掉的可樂罐。
林阮阮拿了塊抹布一點點收拾桌面上的殘局。
「放著吧,明天周六有保潔阿姨過來收。」陳野走過去。
「順手的事,很快就好。」她把那幾個空罐子摞在一起扔進牆角的藍色垃圾桶。
陳野靠在辦公桌的邊沿,手裡把玩著那串車鑰匙,金屬部件碰撞出細碎的響聲。
窗外的江城徹底陷入深冬的寒夜。
「林阮阮。」
「嗯?」她手裡的抹布停了。
「寒假值班第一天,跟我去趟東區。」
「好。」她答應得沒有任何遲疑。
「早上八點出發,穿厚一點,那邊是荒地沒什麼能擋風的建築。」
「好。」
她把抹布洗乾淨掛在茶水間的水槽邊,又抽紙巾擦乾了手上的水漬。
「還有別的事嗎?」她輕聲詢問。
陳野手指捏住車鑰匙的一端。
「你那個備忘錄。」
林阮阮愣在原地。
「什麼備忘錄?」
「你手機里記事用的那個,記他說下次和他說好字樣的那個本子。」陳野控制著音量。
話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異常清晰。
小丫頭的脖子根立馬泛起一層粉紅,腳底往後退了半步,背脊直接貼上了茶水間的玻璃推拉門。
「你記得啊……」
「我記得。」陳野把車鑰匙從左手換到右手,轉身朝大門口走去,「今天可以加一條。」
她還貼在玻璃門上,嘴巴微張。
「加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陳野走到門口推開玻璃大門。
他停在門框邊偏過頭。
「你自己想。」
大門合上,走廊里只剩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隨後是電梯抵達的響動。
林阮阮一個人站在黑了一半燈的辦公區里。
周圍連一絲雜音都沒有。
過了很久,她慢慢伸出手從衣兜里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她調出那個熟悉的備忘錄界面。
光標在最新的日期下方跳動。
她一筆一畫在屏幕上敲下四個字。
他記得我。
她雙手捧著手機,就這麼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很久很久。
樓下。
江城冬夜的寒風颳過主幹道。
停車場裡陳野坐進駕駛座,車內沒開燈。
他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擱在中控台上的手機亮了起來,打破了車廂內的昏暗。
周行簡發來了一條極簡的短消息。
「孟海坤約了秦以藍,明天。」
陳野看著屏幕上的那幾個字。
窗外有輛車鳴笛呼嘯而過。
他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右手掛上擋位一腳踩下油門。
車子駛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