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東區村委會的那場突襲,被周行簡用人脈強行壓在了管委會的會議桌上。
孟海坤帶著評估團隊揮舞鈔票的算盤沒打響,這幫上海人的動作卻沒打算停。
周一早上。
江城氣溫再降,落地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
陳野剛在辦公桌後的真皮椅上坐定,擱在實木桌面上的手機就開始震個不停。
來電顯示曹彬。
劃開接聽鍵,聽筒里傳出的聲音透著股少見的緊繃,平日裡那咋咋呼呼的江湖大嗓門硬生生去了一半。
「陳老闆,你最好來一趟城南一號站。」
陳野捏住手機邊緣。
「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電動車換電瓶的哐當響,曹彬快步走到個避人的角落。
「剛有個外地佬來我站點門口繞了一圈,穿深藍大衣,戴個半框眼鏡,四十來歲,排場挺大,開了輛黑色的沃爾沃S90。」
陳野把背從椅子上挪開。
「他跟你的人搭話了?」
「找了我手底下一個新來的站長散煙寒暄,開口就打聽站點日均單量,問合作方是誰,還盤我們的薪資結構。」
曹彬在那頭罵了句娘。
「新來的不懂規矩,竹筒倒豆子差點全交了底,幸虧旁邊有個老騎手機靈,插科打諢把話題給擋了。」
「車牌號拍到了嗎?」
「拍到了。」
微信提示音隨之響起。
陳野點開聊天界面。
照片帶著重影,但這串字母數字清晰可辨。
滬A開頭,上海牌照。
「人留名字了嗎?」
陳野將照片轉手發給羅烈。
「沒留,滑溜得很,問完幾句轉頭就上車走了。」
曹彬搓著手指頭的粗糙動靜從聽筒里傳過來。
「這老小子絕對不對勁,他問的那幾個問題,句句都在扒我們城南運力的底褲。」
「你先把站點的人穩住,這事別在騎手群里漏半個字。」
陳野交代完掛斷電話。
羅烈的消息在三分鐘後準時彈了出來。
一張車輛登記信息的系統截圖。
車主孟海坤,上海戶籍,MHK供應鏈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陳野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孟海坤親自到曹彬的站點門口踩盤子,不派那個叫周楠的馬仔,自己親自下場了。
這是把牌亮到了明面上。
陳野起身走向講台前的白板。
他拔開黑色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三個相交的圓圈。
第一個圈寫上MHK這三個字母。
第二個圈填入地塊二字。
他在第三個圈的中心重重點下曹彬兩個字。
三線合圍。
孟海坤想要在江城高校外賣這塊肉上咬一口,城南站點的外包運力就是他繞不開的第一道門檻。
只要把曹彬連鍋端走,微行的末端配送當天就會癱瘓大半。
筆帽合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野重新拿起手機,給曹彬撥了回去。
「老曹,問你個交底的話。」
「你問。」
「如果對方拿著合同過來,直接開兩倍的合作條件挖你,你走不走?」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打火機點菸的脆響。
曹彬吐出一口煙圈。
「陳老闆,你這話里藏著刀啊。」
「廢話少說,給句準話。」
「兩倍,我不走。」
「三倍呢?」
曹彬又停頓了幾秒。
「三倍的利潤擺在桌上說實話,是個人都會眼熱。」
「但我曹彬還是那句話,我不走。」
「為什麼?」
「你微行給我的,可不止帳面上那幾個現錢。」
曹彬清了清嗓子。
「你們搞出來的那套運力調度模型,讓城南三個站點的出車效率翻了一倍。」
「這種底層系統,別家給不出來。」
他停下話頭,語氣裡帶了些服氣。
「再說了,你家那位林總監搞的階梯獎勵機制,直接把我手底下最難管的幾個刺頭治得沒脾氣。」
「這種降維打擊的管理手段,我老曹幹了十年外賣都沒摸到門道。」
「我就算腦子被驢踢了,也不會丟了這套基本盤去跟外人混。」
陳野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你的態度我收到了。」
「但記著,接下來孟海坤要是正兒八經找你談,別一口回絕。」
「陳老闆是打算讓我下餌?」
「是摸底。」
陳野隨手扯過一張草稿紙。
「你跟他見面的時候,替我摸清三件事。」
「第一,他在江城本地到底有沒有藏著備用的配送團隊。」
「第二,他甩給你的條件底牌是什麼。」
「第三,他有沒有在你面前提過東區這兩個字。」
曹彬也是個人精,一點就透。
「明白了,你最防著的是第三條。」
「他來我就好酒好肉供著,嘴上跑火車,字一個不簽。」
「就是這個意思。」
通話結束。
陳野點開微信置頂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打字發送。
「來一趟我辦公室。」
十秒鐘後,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林阮阮懷裡牢牢抱著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米色毛衣,衣袖蓋過了手背。
她走進來,反手將門扣嚴。
陳野沒出聲,用馬克筆敲了敲身後的白板。
MHK,地塊,曹彬,三個黑色的圓圈在白板上分外醒目。
「看明白了嗎?」
她挪著步子走到白板前,站定,目光在那三個圈之間來回掃視。
過了五秒。
「他在逼你分兵。」
「微行這邊,他用斷掉曹彬的運力做實打實的威脅。」
「土地那邊,他拿著評估報告去管委會規劃組做籌碼。」
「首尾不能兼顧,這就是他的陽謀。」
「那你覺得,這兩條線,哪邊更致命?」
陳野靠在辦公桌沿上看著她。
室內的暖氣開得足,林阮阮抬手取下鼻樑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柔軟的眼鏡布,低頭專心擦拭著鏡片。
沒了那副老氣橫秋的鏡框遮擋,她整張臉的輪廓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
皮膚白淨通透,眼眸大而清亮,眼尾帶著一點不經意的上翹。
長長的睫毛隨著垂眸的動作輕顫,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那是一張透著清甜絕色的大美女臉龐。
陳野的心跳跟著慢了半拍。
她擦乾淨鏡片,先是轉過頭對上陳野的視線。
「土地那條線會要命。」
聲音依舊不大,但十分篤定。
「為什麼?」
「微行的運力盤子就算被曹彬抽空,我們還可以招募兼職,還可以調整調度邏輯,大不了短期承受客訴和退單,骨架不會散。」
她捏著眼鏡腿,條理分明。
「但東區那四十二畝地一旦被人攪和進去,規劃審批改道,或者紅線重劃,你前期的長期布局就會徹底歸零。」
她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那個木訥的林總監又回來了。
「所以,孟海坤挖曹彬是個煙霧彈。」
「你需要防的,是他去接觸管委會裡拍板的人。」
陳野凝視著她那副藏在鏡片後的大眼睛。
「你的判斷,跟周行簡分毫不差。」
林阮阮手上的動作停了。
「周總也是這個意思?」
「周行簡的原話是,這幫上海佬看不上校園外賣這幾萬塊的流水,他們就是衝著地來的。」
林阮阮將電腦抱緊了幾分,指腹在冰涼的鋁合金外殼上無意識地摩挲。
「那我能做什麼?」
「你盯死後台所有的數據跑動。」
「可是前面……」
「林阮阮。」
陳野直呼其名打斷了她的話。
「跟遠山的對賭期只剩最後一周。」
「這個節骨眼上,日均單量和騎手留存率要是出任何岔子,前面所有的謀劃就成了廢紙。」
陳野直起身,走到她面前。
「孟海坤那邊交給我和周老狐狸去打擂台。」
「你的戰場就在那些密集的數字和代碼里。」
她抿著唇,齒間在下唇瓣上壓出一道發白的印記。
寂靜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蔓延。
「那你的戰場呢?」
她仰起頭看著他。
「兩頭兼顧,你一個人扛得下來嗎?」
陳野轉身拿起筆,在三個圈正中間的那個圓點上用力點了一下。
「我不是一個人在扛。」
馬克筆被隨手拋進筆筒。
「羅烈在篩遠山的法務條款漏洞,曹彬在前線周旋摸底,周行簡的人情已經遞到了秦以藍的辦公桌上。」
陳野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還有你。」
「你把後方守得滴水不漏,我才能心無旁騖地去前面跟人拔刀子。」
她靜靜地立在那兒,雙手抱著電腦。
過了兩秒,她輕輕點了一下腦袋。
「好。」
轉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她的腳步停住了。
「陳野。」
「嗯。」
她沒有回頭,只是偏過臉頰。
「你剛才說還有我的時候。」
她換了口氣,語氣軟到了骨子裡。
「我很高興。」
磨砂玻璃門被推開又合上,空氣里殘留著一點極淡的沐浴露清香。
陳野獨自站在白板前。
他在中心那個圓點旁邊,寫下龍飛鳳舞的兩個字。
微行。
當筆尖離開白板的那一瞬間,他腦海里無可遏制地浮現出剛才的一幕。
她摘掉黑框眼鏡低頭擦拭鏡片的那幾秒。
實打實地講,這丫頭不戴眼鏡的時候,那張臉美得不講道理。
桌上的手機震響起來,打破了這短暫的思緒。
是一條未讀簡訊。
發件人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市號碼。
「陳總,東區那塊地的風景不錯。」
「下午三點,江南路茶樓,見一面?」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字,拇指慢慢摩挲著金屬邊框。
孟海坤,終於按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