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衝刺周的第十一天。
陳野把桌上的幾份報表交叉對比了三遍,最後合上文件。
第三個月第三周的日均數據跑出來了。
一千六百四十二單。
留存率百分之六十二。
遠山資本劃下的兩道生死線算是穩穩噹噹踩了過去。
他拿手機給羅烈發了條微信。
「把最新數據打包,下周一發給遠山法務。」
羅烈的回覆跟平時一樣簡短。
「好。」
壓在整個微行團隊頭頂一個多月的重擔,在這一刻卸下來了一小半。
陳野把手機擱下,拿過手邊的檯曆翻了翻。
今天是周六,下周就是期末考試周,緊跟著學校放寒假。
年前最後這幾天還需要安排一些收尾工作,但今天下午,他難得有半天空閒。
指腹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停在置頂的那個對話框上。
林阮阮的上一條消息停留在昨晚十點四十三分,那是一份當天的運營日報,末尾附帶了一句廢話,說她今天十點四十三準備睡覺,提前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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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點開鍵盤,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下午有空嗎?」
按完發送鍵,他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多停了半秒。
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為緊急工作,主動約她出門。
聊天界面頂端幾乎沒有出現輸入狀態的提示,有空兩個字直接蹦了出來。
快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守著這個對話框。
「出來吃個飯,順便去趟江南路那邊,我要看一個鋪面。」
陳野特意補了後半句,把外出的性質生硬地框在工作範疇里。
「好,幾點?」
「一點,我到樓下等你。」
「好。」
這聲應答之後,緊跟著又冒出一條新消息。
「穿什麼?」
陳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回了三個字。
「隨便穿。」
「那我換件衣服。」
「你不是隨便穿嗎?」
「我隨便換一件好看的。」
陳野看著屏幕上這行理直氣壯的字,笑著搖了搖頭。
他把手機揣進兜里,抓起車鑰匙出門。
下午一點整,陳野開車停在寫字樓外的輔道上。
林阮阮站在路邊的台階上。
她今天脫了那件洗得發舊的灰色衛衣。
換上了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裡面搭著淺灰色的針織裙,裙擺下露出一截黑色的打底褲和保暖短靴。
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也不見了,換成了一副輕薄的黑色半框。
短髮洗過吹乾,蓬鬆地別在耳後。
白淨的臉龐和精緻的五官沒了掩蓋,路過的人頻頻側目。
陳野多看了兩眼,推開副駕的門。
她坐進車裡,拉過安全帶扣好,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
車廂里飄散著一股清淡的沐浴露香氣。
「你今天好看。」
陳野單手打著方向盤,語氣平穩,連個多餘的調子都沒起。
旁邊的女生肉眼可見地漲紅了臉,顏色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頸。
「你平時也好看。」
陳野又添了一句。
方向盤剛打過一個彎,她的臉頰已經紅透了。
「你別說了。」
她聲音發顫。
「怎麼,老闆夸員工兩句不行?」
「行,但你一口氣夸兩句,我消化不過來。」
陳野瞥了過去。
她低著腦袋,手指用力摳著羽絨服的拉鏈頭,整個人繃得很緊。
他抬手按下車窗控制鍵。
玻璃降下兩公分,冬日的冷風呼呼灌進車廂。
她縮了縮脖子。
「謝謝。」
車子在主幹道上跑了二十分鐘,拐進江南路。
這條街離市中心不遠,屬於老城區,繁華程度遠不如主商圈。
街道兩旁的店鋪關門歇業的不少,人行道上的積雪被踩得髒污不堪,沒人清理。
陳野把車停在路邊,要看的鋪面在街道盡頭的一個轉角處。
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外牆上刷的米黃色塗料大片脫落。
「這是什麼地方?」
林阮阮解開安全帶,跟在他身後下車。
「一個朋友介紹的門面,考慮租下來做微行城區端的中轉站。」
陳野走到緊閉的捲簾門前,掏出房東給的鑰匙去捅那個生了鏽的鐵鎖。
「商戶到騎手之間的前置倉?」
她很快反應過來。
「對,以後日均單量一旦突破兩千,光靠校區現有的站點出不來效率。」
「外包運力的交接需要在市區布一到兩個中轉節點。」
鐵鎖嘎吱一聲被扭開,陳野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迎面撲來一股陳舊的灰塵和霉味。
地面是坑窪的水泥地,牆角堆著幾個廢棄的破紙箱。
林阮阮走進去,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手指在滿是灰塵的牆壁上抹了一下。
「面積大概多少?」
「一樓八十平,二樓六十平。」
「月租呢?」
「三千五。」
她在屋子中央站定,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雙手已經開始在半空中比劃。
「一樓做分揀和出貨,二樓做辦公和騎手休息區。」
她語速很快。
「動線可以從後門進前門出,完全不交叉。」
陳野靠在生鏽的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她在這個空蕩蕩的破屋子裡來回踱步。
「後面靠牆打一排分揀貨架,門口放電子秤和掃碼台,騎手進來取件直接刷單號拿貨走人,整個流程控制在九十秒以內。」
冬天的陽光穿透滿是污垢的玻璃窗,在空氣中投射出清晰的光柱。
灰塵在光柱里翻滾,照在她認真規劃的背影上。
「林阮阮。」
陳野出聲叫她。
她停下步子轉過身。
「嗯?」
「你是不是習慣把所有事情都用效率來衡量?」
她有些疑惑。
「這不是好事嗎?」
「是好事。」
陳野笑了一下。
「但偶爾也可以不用想工作。」
她呆了一下,手指攥在一起。
「那我應該想什麼?」
陳野沒回答,轉身朝後門走去,推開那扇掉漆的木門。
鋪面後面帶了一個極小的院子,水泥地面裂縫裡長出幾叢枯草。
靠牆角的位置種了一棵低矮的桂花樹,冬日裡葉片依然泛著綠意。
林阮阮跟出來,在他身邊站定,兩人一起看著那棵樹。
「這棵樹到了八月份,應該挺香的。」
她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你怎麼知道是桂花樹?」
陳野側過臉問。
「我外婆家以前有一棵。」
「以前?」
她低頭踢了踢腳邊的一塊碎石子。
「外婆走了之後,那棵樹也沒人管了。」
陳野沒接茬。
冷風颳過小院,桂花樹的葉子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走吧,去吃飯。」
他轉身往外走。
兩人出了鋪面,沿著江南路往前走了一段。
街盡頭有一家開了些年頭的蒼蠅館子,門臉逼仄,玻璃窗上貼滿了手寫的招牌菜,字跡歪七扭八。
陳野推門進去,找了個靠窗的四方桌坐下。
「想吃什麼?」
「你吃什麼我吃什麼。」
她把包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陳野翻開油膩的塑封菜單,點了一份酸菜魚和一個乾鍋花菜,外加一碗蛋花湯。
熱氣騰騰的菜很快端上桌。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飯。
林阮阮平時在辦公室吃盒飯,永遠只吃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菜,生怕多占了別人的便宜。
但今天,她主動伸筷子去夾酸菜魚,連著夾了兩次,被湯汁里的野山椒嗆得連咳了好幾聲,端起杯子猛灌水。
「覺得辣?」
「有一點。」
她拿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不能吃辣就別硬撐。」
「但是好吃。」
陳野拿起湯勺,給她盛了一碗清淡的蛋花湯推過去。
她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湯里的黃色蛋花在碗沿輕輕晃蕩。
「陳野。」
她突然喊名字。
「嗯。」
「今天算什麼?」
陳野夾起一片魚肉,筷子懸在半空停住了。
「看鋪面。」
「嗯,我是說看完鋪面之後呢?」
「吃飯。」
「吃完飯之後呢?」
陳野抬起頭。
她雙手捧著碗,蛋花湯升騰的熱氣在她的半框眼鏡上蒙上了一層薄霧。
霧氣散去後,她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你以後還會約我出來看鋪面嗎?」
她一字一句地問。
「有需要的話會。」
「那沒有需要的時候呢?」
玻璃窗外,裹著厚重冬裝的行人行色匆匆,冷風吹得行道樹嘩嘩作響。
陳野放下手裡的筷子,屈起食指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了一下。
他很清楚這句話背後的重量和試探。
「到時候再說。」
陳野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她沒有繼續窮追猛打,低頭繼續對付那碗蛋花湯。
陳野看見,她臉頰兩側那對清甜的梨渦,很深很深地陷了下去。
她在笑。
吃完飯回到車旁。
回程的路上,她習慣性地走在陳野右側偏後半步的位置,不遠不近。
坐進副駕駛,她拉過安全帶扣好,然後從羽絨服寬大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東西,放在黑色中控台上。
一塊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外頭裹著銀色的錫紙。
「飯後甜食。」
她輕聲說道。
陳野拿起來撕開錫紙,掰了一塊丟進嘴裡。
是黑巧克力,可可脂的苦味在舌尖蔓延。
「你什麼時候買的?」
「出門之前在宿舍樓下的便利店買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黑巧?」
她按在安全帶卡扣上的手頓了一下。
「你獨立辦公室的垃圾桶里,上周三出現過一張黑巧的包裝紙。」
陳野把剩下的巧克力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又是垃圾桶。」
「嗯。」
「你到底從我的垃圾桶里分析出了多少東西?」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竟然認真地掰起了手指頭。
「你喝美式不喝拿鐵,吃麵不吃米飯的頻率更高。」
「你用碳素筆不用中性筆,而且只用零點五毫米的黑色。」
「你偶爾會吃黑巧克力,但絕對不碰牛奶巧克力,還有就是。」
「行了行了。」
陳野趕緊抬手打斷這可怕的輸出。
「你再說下去,我明天就把辦公室的垃圾桶搬出去扔了。」
她縮了縮脖子,臉上的梨渦再次顯現出來。
車子重新啟動,沿著原路返回江大校區。
冬天的白晝總是短暫,下午四點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兩旁昏黃的路燈接連亮起。
車廂里開著暖風,黑巧克力的微苦氣味和她身上那種清淡的沐浴露香味交織在一起。
陳野雙手握著方向盤,餘光掃過副駕駛。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半邊臉頰貼著安全帶,眼睛半閉著,呼吸平穩均勻。
她沒有睡著,只是處於一種徹底不設防的放鬆狀態。
在這大半年的相處里,她只有坐在副駕駛這個位置上時,才會卸下那一身緊繃的刺。
陳野收回視線,直視前方的道路。
今天確實不算約會。
但也絕不是單純的看鋪面。
到底該算什麼,他現在並不想去下定義。
車子在江大西門外的路燈下停穩,夜幕已經完全籠罩了這座城市。
她推開車門走下去,站在冷風裡。
「回去早點休息。」
陳野隔著降下的車窗交代。
「你也是。」
她轉過身走出兩步,又突然折返回來,快速彎腰探下身子,臉離車窗很近。
「今天很開心。」
根本不給陳野搭話的機會,她直起身子,一路小跑著穿過校門口的金屬閘機。
陳野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個奶白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校園的夜色里。
儀錶盤上的電子時鐘跳動了一下。
四點五十二分。
中控台上,那張銀色的巧克力錫紙安靜地躺在那裡。
陳野拿起來端詳了一眼,把它揣進外套口袋裡。
還沒等他掛擋起步,兜里的手機發出一陣急促的震動。
羅烈打來的電話。
陳野按下接聽,聽筒里傳來羅烈壓得很低的聲音。
「孟海坤動手了。」
陳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用力收攏。
「人去了東區村委會,帶著整個拆遷評估團隊。」
羅烈的語速飛快。
「他們根本不打算等管委會的通告,準備拿錢直接砸那四十二畝地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