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月的最後兩周，整個微行團隊進入了陳野口中的無休模式。
工大東門的單量在考試周逆勢上漲了百分之十二，學生不出門吃飯，全在宿舍切外賣頁面。
梁驍帶著兩個執行大組連軸轉，站長群里每天早上七點準時發當日排班，晚上十一點發收盤數據。
這小子從這周開始連去理髮店的時間都省了，頂著個亂糟糟的長板寸四處跑。
師範的日均單量穩在二百六到三百之間波動。
沈竹青在放假前硬是拉進來兩家頭部餐飲店，其中一家是開了八年的老牌黃燜雞。
當天簽完約，晚上那家店的老闆就在商戶群里發了條消息。
「沈總談判的時候笑得真好看，這獨家協議我心甘情願簽了。」
沈竹青回了個句號，滿群人再沒誰敢亂接話。
曹彬的城南三個站點，數據也在持續爬坡。
劉剛被安排到差片區後，反而帶出了一批能幹的騎手，月底統計他的組在全站點裡排名第二。
曹彬發語音過來感嘆。
「你們那個調度模型把底下的刺頭全給治服帖了，林總監弄這些數據是真有一手。」
所有線都在同步往前推。
陳野每天的日程從早上八點一直排到晚上十點。
工作群里一天能刷出兩百多條消息，他逐條看完逐條回，碰到關鍵決策當場拍板，絕不給任何人留拖延的餘地。
但真正讓他繃緊神經的不是業務數據。
MHK自從前台留下那張名片之後，再沒有任何新動作。
安靜得有些邪門。
周行簡說孟海坤已經到了江城，可這個人既沒找上門來談條件，也沒繼續往騎手群和商戶群里安插新的探子。
這種懸而不發的死寂，反倒讓人心裡沒底。
越是風平浪靜，越說明對方在暗處憋著一波大的。
周三早上七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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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剛從宿舍樓下來，手裡夾著一本準備在車上翻閱的遠山法務文件。
他剛走到拐角，就看見長椅上坐了個人。
林阮阮。
她手裡端著一個用保溫袋裹得嚴嚴實實的陶瓷碗，身上套著那件藍色棒球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灰白色的毛線圍巾。
江城冬日的晨風透骨，小丫頭的鼻尖被風吹得發紅。
陳野邁步走過去。
「你幾點來的？」
「六點半。」
「幹什麼？」
林阮阮從長椅上站起身，雙手把保溫袋往前遞了半寸。
「瘦肉粥，我五點半起來熬的。」
陳野接過那個保溫袋，手掌透過厚實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裡面傳出來的滾燙溫度。
「你五點半起來熬粥？」
她雙手交疊著搓了搓凍僵的指節，在冷風裡坐了快一個小時，嗓音透著沉悶的鼻音。
「你進入衝刺周以來，每天早上不吃東西直接去辦公室，中午也經常忙忘，胃早晚會出毛病。」
「所以你的解決方案是自己五點半爬起來給我熬粥？」
「嗯。」
陳野低頭看著她。
這丫頭今天的圍巾沒系規整，左邊耷拉下來一長截，小半張臉被風吹得發乾，嘴唇上還起了皮。
「你給我熬粥，你自己吃了沒有？」
她挪開視線，腦袋往下低了半分。
「還沒，我就熬了一碗。」
陳野沒再多費口舌，把保溫袋直接推回她懷裡。
「你先喝。」
「這是給你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林阮阮咬住起皮的下嘴唇，直接沒了聲音。
兩人僵持了幾秒，她才老老實實把保溫袋抱穩，低頭掀開蓋子，用裡面的塑料小勺子舀了一小口。
熱騰騰的米湯順著喉嚨咽下去，她整個人跟著往厚實的外套里縮了縮。
「好了，你喝了，現在把剩下的給我。」
她聽話地把保溫袋重新遞過來。
陳野接在手裡，連勺子都沒用，直接就著碗邊喝了兩大口。
米粒煮得軟糯，瘦肉切成極細的肉絲，鹽味調得剛好。
「味道怎麼樣？」
她搓著手指頭開口打聽。
「能吃。」
「就能吃？」
「好喝。」
這句話一出來，她的眉眼當即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兩頰那對清甜的梨渦直接陷了下去。
陳野仰起脖子，幾口就把剩下的粥喝得乾乾淨淨，順手將空碗遞還給她。
「明天不許再這麼早起來。」
「可是。」
「你如果非要送，食堂開門之後買現成的就行，沒必要自己熬。」
她把空碗仔細收進保溫袋裡，聽話地點了下腦袋。
兩人並肩往校門的方向走去。
冬天的江大校園裡行人不多，瀝青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頭頂的梧桐樹葉子掉得精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直指天空。
往前走了一段路，身旁的人忽然出聲。
「陳野。」
「嗯。」
「你喝粥的時候，嘴邊沾了一粒米。」
陳野抬起手，在臉側隨意蹭了兩下。
「左邊。」
他換了個位置繼續擦。
「再左一點。」
陳野乾脆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要不直接幫我擦？」
這句話剛從嘴裡溜出來，他腦子裡就警鈴大作後悔了。
林阮阮的腳步直接釘在原地。
一陣冷風卷過去，她那半截沒系好的圍巾跟著往上揚了半尺。
她就這麼呆立在原地，半步都不肯再挪。
陳野趕緊往前跨了兩大步，主動把距離拉開。
「開玩笑的。」
背後只剩下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兩秒，一陣細碎輕快的腳步聲急促地追了上來。
兩根微涼的手指直接貼上他的左臉頰，就這麼輕輕一蹭，又火速縮了回去。
陳野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皮膚上殘存著一陣短暫的涼意。
他偏過脖子看過去。
林阮阮這會兒已經退到了兩步之外，兩隻手死死揣進外套口袋裡，耳根連著脖頸全紅透了。
「擦掉了。」
她把音量壓得快要聽不見。
丟下這句話，她邁開腿直接越過他，一路小跑著直奔校門口衝去。
陳野獨自站在冬天的冷風裡。
他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左臉頰。
那幾根手指留下的觸感確實很涼。
但那個位置被碰過之後，卻不講道理地開始往外散發著熱氣。
等陳野慢吞吞走到校門口時，她已經等在馬路對面的寫字樓樓下了。
那兩隻手依舊死死抄在外套兜里，視線全粘在水泥路面上，壓根不敢往他這邊看一眼。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全程沒蹦出半個字。
樓層到了。
電梯門剛開，林阮阮低著腦袋就往外鑽，肩膀不偏不倚地撞在陳野的胳膊上。
「對不起。」
「沒事。」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溜煙邁著碎步逃回了自己的工位。
陳野停在空蕩蕩的走廊上，抬手揉了揉胳膊被撞到的地方。
這丫頭干出來的事，常常讓他分不清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蓄謀已久的試探。
但他現在算是徹底摸清了一件事。
在林阮阮這裡。
這兩者絕對是同時存在的。
他推門走進獨立辦公室，在寬大的辦公桌前落座。
陳野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單手敲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食堂買粥，兩碗。」
他盯著屏幕看了一秒，按了刪除鍵。
幾秒鐘後，那行字又被原封不動地打了上去。
這一次，直接發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