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和派蒙回到住處的時候，街上的燈籠已經亮了大半。房間不大，但勝在清靜，窗戶外能看到遠處天守閣的屋頂輪廓，在暮色里泛著一層淺淺的暗金色。
派蒙進門之後沒有像平時一樣往床鋪上飛，而是停在桌面上，摸出了她那隻已經用了好一陣子的終端。
派蒙點開了一個空白的文檔界面，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正把外套掛上衣架的熒：「我突然有靈感了。」
熒掛好外套轉過身來：「什麼靈感？」
派蒙坐在桌面邊緣，兩隻小腳懸空晃著：「我要寫一本少年執行官和金髮旅行者的愛情故事。主線是一位年輕有為的至冬執行官在跨國貿易洽談中遇見了一位來自異鄉的旅行者，兩人因一場意外的雨在璃月港的茶攤邊相識，之後在多次機緣巧合中不斷相遇，最終發現彼此之間存在著超越商業合作關係的默契與吸引。中間可以穿插一些誤會橋段和擦肩而過的遺憾轉折，結尾可以是開放式結局，也可以確定關係——根據市場反饋再決定。這本書一定可以爆火。」
熒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故意讓我難堪？」
派蒙的終端依然亮著，她歪了歪頭：「怎麼可能呢？到時候我分你一半。」
熒看了她兩秒：「拿筆來。」
派蒙眨了眨眼睛：「什麼？」
熒走到桌子對面坐下來，「不然這錢我拿得不心安。既然故事裡有我的角色原型，那我也應該有參與創作的權利和相應的署名位置。我至少要確保你在寫到我的時候不會把我描寫成一個只會吃飯和接委託的單一形象角色。」
派蒙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語氣帶著一絲猶豫：「我怎麼感覺有點不大相信啊……你確定會寫？你之前寫過小說嗎？」
熒已經拿起了桌面上的筆，翻開了一本新的筆記本：「那你就別管了。」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房間裡的燈一直亮著。
熒埋頭在本子上寫了幾段，又劃掉了幾段，又重新寫了幾段，眉頭微微皺著。派蒙在旁邊懸浮著，終端屏幕上已經寫了好幾頁內容，偶爾停下來偏頭看一眼熒的進度：「熒，你這寫得是不是太隱晦了？」
熒從本子上抬起頭來：「哪裡隱晦了？我覺得寫得很正常。我只是把情節的推進速度和伏筆的布局密度控制在了一個自認為合適的水平上。」
派蒙湊過去看了看她那頁紙：「你這句『他的目光在晨光中停留了一瞬』——這是什麼意思？他現在是在看誰？他的『目光』具體停留在什麼位置？是因為對方的臉被晨光照亮了，還是因為當時的環境確實值得他多看一眼？你完全沒有交代任何背景信息，就直接把這句話單獨抽出來放在段落的開頭了。讀者讀完這一句之後，需要翻好幾頁才能找到後續的解釋。」
熒看了一眼自己寫的那句話：「……這不就是留白嗎？」
派蒙飛到她面前：「留白也要留得恰當！你這種留法，讀者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把目光停在那裡。到時候編輯可能會覺得你的情節推進節奏過於緩慢，或者人物互動的信息傳遞效率不足，然後要求你修改開頭部分，甚至可能會建議你重寫整段。」
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頁紙：「那你覺得應該怎麼改？」
派蒙思考了一下：「開頭一句話，直接交代清楚兩人相識的場景。比如『旅行者是在璃月港的一場雨中第一次見到那位少年的』——讀者立刻就知道他們在哪兒、遇到了什麼情況。後面再慢慢展開細節。」
熒在她那句話下面加了一段備註：「把原本用來鋪墊的三行描述合併成一句，同時保留人物動作的可讀性，以便後續修改和調整結構。」
派蒙又看了一遍：「可以了。不過你那句『他的目光在晨光中停留了一瞬』還是太隱晦了。建議改成『他看了她一眼』——簡單直接，讀者一看就知道兩人之間有交集。」
熒在本子上劃掉了原來的句子，在旁邊重新寫了一行。
她們又改了幾遍，把一些過於含蓄的描寫替換成了更直接的表達，把幾段節奏拖沓的對話縮短了，把一些背景敘述調整了順序，讓主線脈絡更清晰。最後派蒙把整理好的電子版發到了洋柿子上。
兩天後，她們收到了回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稿件不符合當前收錄標準，建議修改後重新提交。」
熒和派蒙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兩個人都在以同樣的時長來吸收那句回復的全部重量。
派蒙先開口打破了安靜：「……問題不大。實在不行，我們發到八重堂上去。」
熒坐在床邊看著她：「你不是說八重堂簽約更麻煩嗎？」
派蒙端著自己的終端：「但是也不能浪費我們一晚上的創作時間！而且那本小說的完成度其實已經很高了，洋柿子只是不適合它的風格，換一個平台可能會更有市場。」
於是她們又把稿子投到了八重堂。
又過了兩天，她們收到了八重堂的回信。信是八重神子親自寫的——她用手寫體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大意是稿件已閱，決定簽約。
八重神子在回信結尾加了一句附註：「題材新穎，人物設定有記憶點，情感衝突也處理得恰到好處。建議後續章節保持同樣的節奏，不要因為劇情需要而刻意拉長支線或增加不必要的配角戲份。」
派蒙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說這個作品『題材新穎』，『人物設定有記憶點』，『情感衝突處理得恰到好處』——她說這是『極品』！」
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她什麼時候說過『極品』這兩個字？」
派蒙指著信紙末尾：「她沒直接說，但你看這個措辭——『題材新穎』、『人物設定有記憶點』、『情感衝突處理得恰到好處』——這幾條加在一起，翻譯過來就是『極品』的意思。如果她覺得不好，她根本不會單獨寫一封信，直接發一條標準回復就行了。她願意手寫回信並給出具體的評價和建議，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熒靠在椅背里，看著那封信的邊緣被窗外的光線照亮：「她用了『恰到好處』這個詞。說明她覺得我們的節奏把握得還可以，沒有過火的地方。」
派蒙把信紙小心地收進信封里：「所以我們現在正式簽約了！接下來只要按時交稿就可以了！而且按照八重堂的分成比例來計算，如果這本書的銷量能達到預期水平，我們下一年的手機貸款就不用擔心了。」
熒坐在窗邊，目光落在那隻信封上，她想了想，放下筆：「我那份別算我的了。你自己留著吧。」
派蒙轉過頭來看她：「為什麼？我的也可以交給你的！」
熒說：「因為那本書是你先寫的，我只是後來參與了一點修改和補充。而且你確實花了更多時間在結構和節奏的調整上。如果真的要算功勞的話，你的部分比我的部分多很多。錢也歸你。」
派蒙看著她，語氣平穩：「那下次再有這種機會，我還會找你一起寫。等到那時候，你就不能推脫了。」
熒說：「下次再說。你先把手頭這本交完。」
派蒙把那本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又看了一眼窗台方向那封被收進信封里、邊緣還殘留著一道淺淡水漬的回信：「對了，如果你想給這本書加一個副標題的話，可以用『一段發生在旅行途中的意外緣分』之類的措辭，既保留了主線吸引力，又不會讓讀者覺得內容過於沉重。」
熒依然靠在椅背里：「那就按你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