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法涅斯蹲在淨善宮側廳門口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杯從須彌城街邊買來的咖啡。
須彌的早晨比至冬暖和得多,空氣里飄著香料和烤餅的混合氣味,陽光從廊柱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台階上鋪開一排細長的光斑。
流浪者從側廳里走出來,在他旁邊站定,看著遠處須彌城層層疊疊的屋頂輪廓,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當前所處的位置和方向。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多托雷那個畜牲……現在怎麼樣了?」
法涅斯端著那杯咖啡,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乖兒子,他現在自身難保。之前他打算抹除其他切片,結果失敗了。現在正在被所有切片圍毆,估計快要被打死了。」
流浪者的目光在法涅斯說出「乖兒子」三個字的時候明顯偏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原來的位置,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忽略那道稱呼,重新聚焦到主語的位置上:「失敗?他不是已經和小草神達成交易了嗎?」
法涅斯喝了一口咖啡:「交易達成了。但他低估了那些切片的獨立性。他以為只要他同意銷毀所有切片,那些切片就會配合他的計劃,自動清除自己。但那些切片也是他自己,他們也有自己的意志和判斷能力——當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清除的時候,那些切片會自發地聯合起來反抗他。他現在正在被十多個不同年齡段的自己圍攻,每一個都知道他的弱點。到昨天為止,他已經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左臂也脫臼了一次,目前正在某個地下實驗室里緊急治療。」
流浪者聽著他說完,沉默了一下:「……千萬別打死了。」
法涅斯放下咖啡杯:「你這是有同情心了?」
流浪者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信息:「我只是想親手打死他。」
法涅斯點了點頭:「這很符合人設。」
法涅斯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杯子放在旁邊的窗台上:「那你是留在這裡,還是跟我們走?」
流浪者站在台階上:「我留在須彌。還有一些事需要處理。而且我現在也需要一些時間,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準備好面對至冬那邊的局面。」
法涅斯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行。那你自己小心。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可以聯繫我。通訊終端我已經讓人給你留了一台,已經註冊好了。」
流浪者的目光在他說出「已經註冊好了」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時候註冊的?」
法涅斯說:「昨天晚上。你在房間裡的那些時間,我讓人把設備送過來了,順便幫你把基本的帳戶註冊和常用功能都配置好了。」
流浪者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空著的手:「……我不需要你的照顧。」
法涅斯已經走到台階下面了:「我知道。就當是順手多準備了一份。」
法涅斯沿著台階往下走,雅珂達正背著那只有些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庭院門口等著。她看到法涅斯走過來,偏過頭來朝側廳方向看了一眼:「他怎麼說?」
法涅斯說:「他留在須彌。他自己說的。」
雅珂達收回目光:「那也挺好的。他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新的身份和定位。」
兩人並肩走出淨善宮的側門,沿著通往須彌城外圍的主路走了一段。早晨的須彌城剛剛甦醒,街邊的攤位正在陸續開張。在經過城門口那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時,法涅斯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偏頭向路邊的灌木叢方向看了一眼。
灌木叢邊緣蹲著三隻蘑菇怪,體型不大,顏色暗沉,表面覆蓋著一層正在緩慢起伏的菌絲結構。
它們正圍成一個半圓,把一個小女孩堵在了路邊的牆角下。
那個小女孩看起來大約十歲左右,穿著一件淺色的短袖衣裙,手裡攥著一隻已經癟了大半的水壺,正背靠著牆根,目光在那三隻蘑菇怪之間來回移動著。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叫,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確認那三隻蘑菇怪的行動邏輯,再決定自己應該如何應對。
雅珂達在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已經握住了弓:「我去處理一下。」
雅珂達剛往前邁了半步就被法涅斯拉住了手腕:「不用管。等會兒黃毛會過來處理的。」
法涅斯鬆開了她的手腕,「而且你仔細看那個小女孩,她雖然被堵住了,但她並不慌張。她正在觀察那些蘑菇怪的移動方向和節奏,判斷它們的行動模式和可能的弱點。她只是缺少合適的時機來執行後續步驟而已。」
雅珂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那個小女孩雖然背靠著牆根,但她手裡那杯水確實沒有被晃出來,就像她正在等一個機會。她側過頭來看了法涅斯一眼:「……你確定?」
法涅斯已經轉過身來繼續朝前走了:「確定。而且你想想,如果我們出手了,那個小女孩可能會把我們當成另一群需要應付的對象,她的注意力就會從蘑菇怪轉移到我們身上來,反而會打亂她自己的節奏。但是如果是旅行者來處理的話——那個小女孩會更容易接受她的幫助,因為旅行者看起來就像是會路過這種場合併且順手幫忙的人。」
雅珂達想了想:「……你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們走出須彌城的時候,法涅斯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熒從主路上跑過來,手裡握著劍,穿過那三隻蘑菇怪圍成的半圓,把那個小女孩擋在了身後。
然後她們開始朝著城門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通往森林的岔路。雅珂達站在坡地上,看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背影:「她好像接了一個新任務。看方向應該是要深入雨林區域,而且那個小女孩對路線很熟悉,像是已經走過很多次了。」
法涅斯說:「那個任務叫森林書。」
雅珂達側過頭來看向他:「你怎麼知道的?」
法涅斯說:「猜的。而且那種任務一般都要做很久,她大概要在地圖深處待上一陣子了。」
法涅斯轉身沿著通往奧摩斯港的道路繼續走去。
雅珂達跟在他旁邊走了一段之後開口問他:「你不打算等她做完任務再走?」
法涅斯說:「不了。她那個任務周期估計要持續一段時間,而且我們的行程安排也不能因為一個隨機事件而隨意調整。我已經讓港口那邊的船準備好出發了,如果推遲啟航時間,後續的航程銜接和卸貨時間也會受到影響。」
雅珂達走在他旁邊:「那如果你猜錯了呢?如果那個任務不是森林書呢?」
法涅斯想了想:「那就當她接了一個需要花時間完成的雨林探索任務。反正她都會完成它。以她的性格,一旦接了任務就會認真完成,不會因為任務周期較長就中途放棄。」
雅珂達沒有再追問。
奧摩斯港的碼頭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比平時忙碌一些。幾艘船正在裝卸貨物,吊臂的鋼纜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反光,沿著碼頭邊沿一字排開,正在依次完成各自的裝卸流程。
法涅斯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一艘船體相對較小的貨船前面停下來。那艘船的船舷上刷著一行編號,船首的方向正對著海面。
法涅斯登上船,走到船頭站定,把外套的領口攏好,從口袋裡摸出那兩枚泛著光芒的神之心,確認它們依然保持著穩定的亮度,然後又放回了內袋裡。雅珂達也上船了,她走到船舷邊沿,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法涅斯靠在船舷上:「出發。等到了至冬,把這些東西交上去,就暫時沒什麼事了。」
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朝著港口的出口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沿著航道的方向轉向了開闊的海面。港口邊沿那座燈塔的輪廓正在逐漸變小,很快就被遠處的海平線收攏成了一粒正在被光吸收的小點,然後徹底融入了那片正在泛著微光的藍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