熒和派蒙從雨林里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快退化成野人了。
熒頭髮里纏著不知道第幾片枯葉,外套下擺被荊棘刮出了好幾道口子,臉上沾著一層干透的泥漿,只在眼睛周圍留下兩道被汗水沖刷過的痕跡。
派蒙也沒好到哪去,全身髒兮兮的,翅膀邊緣沾著一層灰褐色的泥點,看起來像一隻被遺棄了很久的布偶,正有氣無力地懸浮在熒的肩膀旁邊。
她們站在最後一片死域邊緣,仰頭看著面前那棵被暗紫色能量完全覆蓋的巨樹。
樹幹粗得需要五六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枝條向四周伸展,覆蓋了整片天空,樹冠之下寸草不生,連泥土都變成了灰黑色,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那些正在緩慢脈動的深淵能量從樹根底部滲出,沿著地面的裂縫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張正在不斷擴張的網。
「這得……多大啊?」
派蒙的聲音帶著一種已經超出疲憊範圍的空洞,「我感覺比之前遇到的每一片死域加起來都要大。而且它還在擴散。你看那些藤蔓,它們正在向周圍推進,速度比我們想像中要快得多。」
熒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她開口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上報冒險家協會。讓他們派人來處理。」
派蒙轉過頭來看她:「你不是說要靠自己完成這個任務嗎?」
熒把劍收回了鞘里,聲音平穩:「我是說靠自己完成森林書,不是靠自己一個人把整片死域清掉。」
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就我們現在這個狀態,別說清理死域了,能不能活著走到樹根底下都是個問題。」
派蒙想了想,然後她點了點頭:「那好吧。我聯繫協會。」
派蒙從口袋裡摸出終端面板。面板的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派蒙的臉也在那層微光中顯得更加疲憊,邊緣處還帶著幾道細小的劃痕,像是已經經歷了不少磕碰。
與此同時,納塔邊境愚人眾臨時營地的那間帳篷里,法涅斯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一陣急促的通訊提示音把法涅斯從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拉了回來,他摸索著拿起終端面板,看到屏幕上彈出了一條來自冒險家協會的申請通知。
法涅斯坐直了一些,開始看那封申請。發件人署名是旅行者和派蒙,申請內容寫得很簡短:須彌雨林深處發現超大型死域節點,建議動用火力覆蓋處理,請求協會協調支援。
法涅斯看完之後把終端面板放在桌面上,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撥通了一個加密頻道。對面接起來之後,傳來一個輕柔而平穩的聲音:「是法涅斯先生?」
法涅斯靠在椅背里,語氣帶著一種「我有一筆生意想跟你談」的從容:「小草神。旅行者在雨林里發現了一片超大型死域,她們那邊已經撐不住了,需要火力覆蓋。我可以安排愚人眾的遠程火力支援,但我這邊需要一些補償。」
納西妲在那邊沉默了片刻:「你說說看。」
法涅斯說:「奧摩斯港未來三年的經營權。」
那邊的沉默持續了更久。然後納西妲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你確定要這個?奧摩斯港的貿易利潤雖然可觀,但管理成本也不低,而且涉及到須彌與周邊多個國家的貿易往來和物流調度,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影響到整個區域的供應鏈穩定。」
納西妲說:「……好。成交。我會讓教令院那邊準備相關的文件。火力覆蓋到位之後,我會派人去確認死域的清理效果,再把奧摩斯港的管理權移交給你。」
法涅斯掛斷通訊之後,又撥通了另一個頻道,對著話筒說了一句:「須彌雨林深處,坐標已經發過去了。用最大當量,別省彈藥。」
派蒙的消息提示音在半小時後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回覆,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熒:「他說已經安排好了。火力覆蓋會在明天天亮之前到達。」
熒靠在一棵樹的根部:「那就好。」
熒靠著樹根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我先睡一會兒。等火力覆蓋到了再叫我。」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那片雨林深處的天空被一道持續了很久的光芒照亮了。炮火精準地覆蓋了死域的核心區域,把那些正在蔓延的暗紫色能量和藤蔓全部轟成了碎片,連帶著那棵巨樹的根部也被掀翻了大半。
派蒙飛到高處看了一會兒,然後落回熒旁邊:「已經清理完了。死域消失了,那片區域正在恢復正常的顏色和氣息,連周圍的魔物都開始往遠處撤離了。」
熒坐在地上,看著那片正在變回正常顏色的天空,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向後仰倒,躺在了地上:「終於做完了。」
派蒙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去領那個蘭那羅的寶箱了?」
熒說:「等我先睡一覺再說。」
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背包里,很快就睡著了。派蒙坐在旁邊,看著遠處正在恢復平靜的雨林,也慢慢閉上了眼睛。
法涅斯處理完死域的事情之後,沿著納塔邊境那條通往回聲之子部落的山路走了一段。他之前聽說過希諾寧如今已經是納塔唯一資產過億的富翁,名副其實的納塔首富。
希諾寧靠著當年在至冬攢下的那兩億摩拉和後續的技術積累,在納塔開了好幾家工坊,專門承接高端鍛造訂單和機械定製業務。但他也知道,這人雖然有錢了,性格倒沒怎麼變,平時還是待在工匠坊里,親自上手錘鐵。
法涅斯走到那間工匠坊門口的時候,門半敞著。裡面傳來一陣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叮叮噹噹的,聽著像是在錘什麼東西。
法涅斯推門走進去的時候,希諾寧正背對著門口,手裡握著一把錘子,正在一塊燒紅的鐵塊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希諾寧穿著一件便於活動的短褂,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聽到門響,她沒有回頭,只是開口說了一句:「如果是要定製武器的話,這個月的訂單已經排滿了。如果是來參觀的話,參觀費一次五千摩拉。如果是來閒聊的話……那要看聊什麼。」
法涅斯靠在門框邊沿:「如果是來找老朋友敘舊的呢?」
希諾寧的錘子停了下來。她放下錘子轉過身來,看到法涅斯的時候,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她開口了:「……你怎麼在這兒?至冬那邊的事情忙完了?」
法涅斯走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路過,順道來看看你。聽說你現在已經是納塔首富了,資產過億的那種。怎麼樣?有錢人的日子過得舒服嗎?」
希諾寧把錘子放在旁邊的檯面上,擦了擦手:「還行。比以前自由一些,但該幹活的時候還是得幹活。」
希諾寧走到桌邊倒了兩杯水,遞給法涅斯一杯,「你現在混得怎麼樣?聽說你把須彌那邊的業務也攬過來了?」
法涅斯接過水杯喝了一口:「還行。剛談下奧摩斯港三年的經營權。」
希諾寧端著水杯在他對面坐下來,聽了他的話之後微微挑了一下眉:「奧摩斯港?那可是須彌最大的港口。你這一趟收穫不小。」
法涅斯說:「算是意外收穫。幫旅行者處理了一片死域,順便談了一筆交易。」
法涅斯放下水杯,「你呢?瑪薇卡最近還來找你修東西嗎?」
希諾寧的表情在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微微變了一下。她端著水杯的手沒有動,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正在回憶起某段已經被她歸檔的過往:「她當然還會來。每次來都說『幫我修一下這個』或者『幫我看看那個』。我已經習慣了。」
法涅斯說:「那你怎麼應付她的?」
希諾寧放下水杯,站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種「我已經摸索出規律了」的篤定:「只要聽到她的聲音,我就從後門走。等她走了再回來。」
法涅斯靠在椅背上:「這樣能躲多久?」
希諾寧重新坐回椅子上:「能躲一次是一次。反正她也不會真的生氣。她頂多就是在門口喊兩句『希諾寧你又跑了』之類的話,然後自己想辦法解決。」
法涅斯想了想:「那如果她正好堵在門口呢?」
希諾寧說:「那就從窗戶翻出去。我已經試過了,那扇窗的尺寸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法涅斯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你對付她的方式還挺系統的。」
希諾寧說:「畢竟我已經被她追著修了好幾年的東西了,再不總結出一套應對方案,我就要被累死在工坊里了。」
希諾寧說到這裡的時候,忽然偏過頭來看了法涅斯一眼,語氣帶著一種正在轉移話題的從容,「對了,你要不要留下來吃個飯?正好我最近研究出了一種新的配方,烤出來的肉比之前那批更嫩一些。」
法涅斯看著她那副已經準備去廚房的樣子:「那就打擾了。」
希諾寧站起來朝廚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如果你在門口看到瑪薇卡來了,記得提前告訴我一聲。」
法涅斯也站起來:「我會的。不過如果她已經走到門口了,我建議你先確認一下窗戶的鎖扣是不是已經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