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塔的太陽曬得人發懶。法涅斯靠在臨時基地外面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幹上,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看著遠處山坡上那幾隻正在慢悠悠吃草的嵴鋒龍。
在納塔已經待了快一個月了,雅珂達那邊應該已經把神之心送到至冬了,但他決定再待一陣子。
反正至冬那邊也沒催法涅斯回去,奧摩斯港的交接手續也還在走流程,正好趁著這段時間把之前沒來得及處理的一些事撿起來。
比如說,三十五歲博士切片的葬禮。
這件事說起來也簡單。之前法涅斯阻止了博士把所有切片銷毀的計劃之後,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地的其他切片很快就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激法涅斯,而是感激三十五歲的那個切片——或者說,他們覺得是那個三十五歲的切片差點害得他們全部消失。
於是那些切片們自發地組織起來,滿世界地追殺三十五歲的那個切片。
法涅斯收到消息的時候,那個切片已經被堵在納塔邊境的一處廢棄實驗室里,被其他六個不同年齡段的切片圍毆了整整三天。
「據說最後是那個八歲的切片給了他一腳,然後那個七十五歲的切片用手杖敲了他最後一下就上天。」
法涅斯把這段經過複述給熒和派蒙聽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一份會議紀要。
「他倒下去的時候還試圖說些什麼,但沒人聽清。其他切片確認他徹底沒有生命跡象之後,就各自散了。」
派蒙盤腿坐在他對面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從路邊摘的漿果,一邊吃一邊問:「那他的遺體呢?」
法涅斯說:「三十五歲的切片在生前簽署過一份自願捐獻協議,同意將自己的遺體用於至冬的科學研究。所以現在他的遺體已經被送往至冬的實驗室了。」
熒坐在旁邊,手裡正在擦她的劍:「沒想到死後還要被解剖。不過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法涅斯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是死後被解剖的?難道就不能是……更靈活一點的那種安排?」
派蒙立刻把手裡那把漿果放回了石頭上:「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晚上要做噩夢了。」
法涅斯靠在樹幹上:「怎麼可能做噩夢。這麼喜慶的場面,你晚上應該能睡個好覺才對。你想想,一個曾經在提瓦特各地製造了無數混亂的切片終於被消滅了,而且他還在死後為科學研究做出了一份貢獻。這件事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值得放兩串鞭炮。」
葬禮是在至冬那邊辦的。法涅斯當時已經不在至冬了,但他收到了現場傳回來的照片和視頻。
照片裡的場景比想像中要熱鬧得多。在一處臨時布置的紀念廳里,牆上掛著三十五歲切片的黑白照片,照片下面擺著一張長桌,桌面上放著幾樣簡單的祭品和一隻骨灰盒。
但紀念廳的氛圍完全不像是在哀悼,因為散兵正站在紀念廳正中央,手裡攥著兩隻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音箱,正在播放一首節奏明快得不像話的曲子。
「那首曲子叫什麼來著?」
法涅斯把那段視頻重新翻出來看了一遍,「好像是楓丹那邊的一首流行歌,名字叫《今天是個好日子》還是什麼來著。」
熒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我記得這首。在楓丹廷的酒吧里經常放。不過用在葬禮上……」
熒停頓了一下,「這合適嗎?」
法涅斯把手機收起來:「合適。非常合適。三十五歲的切片生前最討厭別人在他面前放這種旋律。散兵選這首歌就是為了確保他就算死了也不得安生。」
散兵那天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但外套的扣子是敞開的,衣擺隨著他蹦跳的動作來回翻飛。
散兵把音箱放在紀念廳的角落裡,音量調到了最大,然後整個人在紀念廳正中間跟著節奏跳了起來。
周圍站著幾個愚人眾的執行官——桑多涅、阿蕾奇諾,還有幾個剛好在至冬述職的同僚。他們大多不認識散兵,因為世界樹已經把他從所有記錄中抹除了。
他們只看到一個年輕人在一個葬禮上蹦迪,放的音樂還特別喜慶,完全不知道這傢伙是不是腦子有病。
桑多涅站在紀念廳門口,雙臂抱胸,看了一會兒散兵蹦迪的場面,然後偏過頭來對旁邊的阿蕾奇諾說了一句:「阿蕾奇諾!你難道不去做點什麼嗎?」
阿蕾奇諾靠在門框邊沿,目光落在那個正在紀念廳中央跳得起勁的身影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朝站在走廊另一頭的林尼招了招手。
林尼快步走過來:「僕人大人,有什麼吩咐?」(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阿蕾奇諾的聲音不高不低:「去倉庫那邊再取兩個音箱過來,給裡面那個小伙子送過去。他這音量不夠大,後排的同事可能聽不太清楚。」
桑多涅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這就對了嘛。」
林尼站在原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點了點頭轉身朝倉庫的方向去了。阿蕾奇諾依然靠在門框邊沿,目光落在紀念廳裡面那個正在蹦跳的身影上,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
散兵蹦了一會兒之後停下來,走到長桌旁邊拿起那隻骨灰盒,打開吐了口口水,然後又把它放了回去。
最後對著牆上那張黑白照片說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音樂蓋住了,沒有人聽清。然後他重新回到紀念廳正中央,繼續跟著節奏跳了起來。
阿蕾奇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她偏過頭來對旁邊的桑多涅說了一句:「他做了我們兩個想做,但又不好意思做的事情。三十五歲那個切片在的時候,誰見了他都得繞道走。現在終於有人能在他葬禮上放首正經的曲子慶祝一下了。」
桑多涅依然抱著手臂站在門口:「你說得對。我的人之前在他的實驗室門口繞了三圈,最後還是沒敢進去。就因為他那張臉。」
阿蕾奇諾說:「現在那張臉已經沒了。」
桑多涅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如果他活著的時候你讓我來參加他的生日,我絕對不會來。」
阿蕾奇諾點了點頭:「我也是。」
法涅斯後來把這段視頻轉發給了幾個熟人。他給雅珂達發了那段視頻,雅珂達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他又發給羅莎琳,羅莎琳回了一句「這人是誰?看著面熟,但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法涅斯回復她:「新來的同事,你不認識。以後有機會再介紹。」
法涅斯又發給了哥倫比婭,哥倫比婭回了一句「音樂不錯,歌單能分享一下嗎」。
法涅斯把歌單發給她之後,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納塔的太陽正在朝著山坡的另一側緩慢滑落,把整片山坡染成一層溫暖的暗金色。他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等這邊的事情收完尾,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熒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須彌那邊還有一堆任務沒做完。」
法涅斯沿著小徑朝基地的方向走了一段:「那就先做你的事。我回至冬之後再去處理奧摩斯港的交接。到時候如果你需要幫忙,可以聯繫我。當然,有償的。」
派蒙飛到了他旁邊:「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能想到收費?」
法涅斯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因為我是一個商人。如果你連這一點都還沒適應的話,那接下來的合作可能會讓你感到持續的不適。」
派蒙想了想:「……你說得對。我適應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