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接近尾聲的時候，卡雷斯已經開始收拾桌面上的餐具了。那維萊特起身告辭得最早，他在門口朝眾人微微頷首之後便沿著走廊離開了。
克雷薇站在窗邊正和娜維婭說著什麼，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著一個安靜的、恰到好處的空隙。
芙寧娜正坐在沙發邊沿，手裡攥著一隻空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像是正在等什麼人送她回去。
法涅斯正準備起身去叫她，阿蕾奇諾從側面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站定，聲音不高不低：「方便聊兩句嗎？」
法涅斯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芙寧娜的方向，然後點了點頭。
阿蕾奇諾轉身朝走廊深處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在走一條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路線。
法涅斯跟在她後面穿過前廳，沿著走廊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彎道，在一間小會客室前面停下來。
阿蕾奇諾推開門走進去，確認裡面沒有人之後把門合上了。
會客室不大，窗外的暮光透過半掩的窗簾滲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細長的暗色光痕。
阿蕾奇諾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了：「你覺得坎瑞亞人怎麼樣？」
法涅斯靠在門框邊沿，被她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意外：「你問這個做什麼？」
阿蕾奇諾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我剛才在宴席上只是想到了一個問題。」
法涅斯看著她的表情，那層從容之下有一個正在緩慢轉動的齒輪：「什麼問題？」
阿蕾奇諾說：「我是不是坎瑞亞人？」
法涅斯想了想：「應該算是吧。赤月王朝的後人，純血的那種。」
阿蕾奇諾看著他：「那為什麼我沒有不死詛咒？但是皮耶羅有。」
法涅斯靠在門框邊沿的動作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他仔細想了想，發現確實不對。
天理降下的詛咒是針對坎瑞亞人的，這基本上已經是共識了。
坎瑞亞滅國之後，所有的坎瑞亞人都被施加了不死詛咒，既無法正常死亡也無法正常活著，只能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磨損。但阿蕾奇諾作為純血的赤月王朝後人，身上卻沒有那道詛咒。
她活得很好，身體狀態穩定，既沒有不死，也沒有被詛咒侵蝕的痕跡。這跟現有的歷史認知完全對不上。
法涅斯低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難道是因為只詛咒了黑日王朝的人？」
阿蕾奇諾站在窗邊，看著他：「有沒有一種可能——坎瑞亞人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赤月王朝和黑日王朝，僅僅指黑日王朝？」
法涅斯抬起頭來看著她：「可是這又代表什麼？」
阿蕾奇諾說：「你有沒有想過一點？黑日王朝的人可能並不是和我們是同一種人，不對，應該說是和我是同一種人。畢竟你算是異世界的來客，你對提瓦特的很多設定和規則都沒有天然的代入感，所以你看問題的角度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法涅斯依然靠在門框邊沿，像是在消化這段話的層次和走向。他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所以黑日王朝的坎瑞亞人，可能與赤月王朝的人並不是同一個人種？」
阿蕾奇諾說：「很有這種可能。你我應該都知道，天理創造人類，同時又限制人類的科技發展。提瓦特的人類在科技方面的突破往往會在某個階段遇到瓶頸，很難再往上走。但黑日王朝在那個時代就已經擁有了遠超常規的科技水平，他們建造的那些機械和設施，有些至今都無法被完全復現。」
法涅斯站在那裡，聽著她的話，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著。阿蕾奇諾繼續說：「楓丹的科技發展水平已經很高了，但在科研方面，提瓦特人似乎一直沒有什麼重大突破。大多數技術進步都依賴於已有的基礎進行改良和優化，很少有從零到一的原創性突破。」
法涅斯說：「我記得楓丹不是有一個阿蘭嗎？他的研究水平已經很高了。」
阿蕾奇諾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是人嗎？」
法涅斯想了想，然後他點了點頭：「對啊。楓丹人都是純水精靈成精。」
他停了一下，「等等，難道你的意思是『人才輩出』的黑日王朝，很大概率並不是天理創造的人？」
阿蕾奇諾站在窗邊，語氣帶著一種已經完成過多次推演的篤定：「確實有這種可能。所以我現在懷疑皮耶羅反抗天理的動機。他作為黑日王朝的倖存者，天理對他施加了不死詛咒，按理說他應該是最恨天理的人之一。但如果黑日王朝從一開始就不是天理創造的人類，那天理施加詛咒的邏輯就完全不一樣了。」
法涅斯想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黑日王朝的誕生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弄死天理？」
阿蕾奇諾說：「也許更準確的說法是，黑日王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被設計出來的工具，目的就是對付天理。如果是這樣的話，坎瑞亞的事情就比我們之前認為的要複雜得多。」
阿蕾奇諾靠回門框邊沿在確定四周沒人的時候再次問道：「而且據我所知，黑日王朝的人瘋狂屠殺赤月王朝的後人。你覺得目的是為了什麼？」
如果是之前，法涅斯大概會直接回答說是王朝交替、權力更迭之類的常規解釋。但現在他不得不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赤月王朝和黑日王朝之間的關係可能比簡單的王朝更替要複雜得多。
赤月王朝的人可能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比如黑日王朝誕生的原因，比如天理與黑日王朝之間的關係，比如那些本應被掩埋的真相。
所以黑日王朝才會對赤月王朝的後人趕盡殺絕，不僅是為了奪取權力，更是為了滅口。
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赤月王朝的人知道了一些不應該知道的東西。比如黑日王朝誕生的原因。」
阿蕾奇諾依然站在窗邊，暮光在她身後鋪開一道正在變暗的輪廓，把她半邊臉映在暖色的餘暉里，半邊臉留在暗處：「確實有這種可能。回去之後我會查一下這件事。經濟方面需要你的支持。」
法涅斯看著她：「這就是你叫我過來的原因？」
阿蕾奇諾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這只是一方面。你方便的時候，也順便小心一下皮耶羅。他應該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友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過身來朝門口走了兩步，在法涅斯旁邊停下來：「我先走了。克雷薇還在外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