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很大。
吹得雷電芽衣校服裙的下擺，獵獵作響。
她靜靜地站在護欄邊緣，腳下是六層樓高的距離。
遠處的長空市，已徹底陷入火海。
濃煙不知從何處冒出，一柱一柱地升起，在暗紅色的天幕下，像是戰時點燃的烽火。
崩壞能，狂暴地充斥在天地之間。
雷電芽衣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操場下遊蕩的每一具麻木的死士。
都曾是昔日朝夕相處的同學、老師。
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全都變成了只會嘶吼的怪物。
而她體內的那顆核心，正是這一切的源頭。
【是你害死了她們。】
雷電芽衣的內心，仿佛有一個陰暗面的自己。
那個聲音，正在不斷地攻破她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
肆意的笑聲，在她的腦海中迴蕩。
尖銳且清晰。
【是你引來的崩壞。是你帶來的災難。】
【長空市幾百萬無辜之人，全部都因你而死。】
如惡魔低語一般。
耳邊，不斷響起各種各樣的幻聽。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用極其怨毒的語調，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雷電芽衣閉上了雙眼。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那顆核心，在胸腔內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在向四周擴散著致命的能量。
她像一顆被點燃的炸彈。
無時無刻，不在朝著周圍播撒著死亡。
雷電芽衣緩緩地，鬆開了抓緊護欄的手。
身體隨著她的動作，微微前傾。
失重感，瞬間籠罩全身。
身體順著重力，朝著樓下，極速下墜。
風聲在耳邊划過。
這一刻，雷電芽衣感覺世界變得寧靜了許多。
城市、火光、濃煙、天台的邊緣以及那一道身影，全都在視野里離她遠去。
這樣也好。
就讓一切，到此為止吧！
只不過，墜落的感覺，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一隻纖細的手臂，猛地從護欄外探出。
白皙的手指，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哪怕手臂在鋒利的天台邊沿磨破了皮，擦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那隻手，依舊沒有鬆開。
雷電芽衣仰起頭。
對上了一雙湛藍色的眼睛。
是琪亞娜。
在狂風肆虐的天台上。
少女半個身子探出了護欄。
僅憑一己之力，死死拽住了即將墜落深淵的她。
「放手吧，琪亞娜。」
芽衣的聲音，既虛弱又疲憊。
尾音帶著徹底的絕望。
「我已經快要壓制不住律者的力量了。」
「繼續這樣下去，我一定會傷害到你的。」
「與其最後變成無意識的怪物。」
「不如就在這裡，結束一切。」
上方的琪亞娜，手臂緊繃，身軀疼的微微顫抖。
她的整個上半身都掛在護欄外面，全靠一隻手的力量，硬生生吊著兩個人的重量。
血從她被磨破的小臂上，一滴滴地淌下來，滴落到雷電芽衣的臉頰。
可她依舊咬牙堅持，一字一句地，怒吼道。
「我不放！」
「我是絕對不會放手！」
芽衣望著她那副執拗的模樣。
眼底，瞬間蓄滿了淚水。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像我這樣的人，死掉才是最好的結局。」
「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我……」
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謝謝你，能在這最後的一段時間裡遇見你。」
「真好……」
「不要說這種傻話！」
琪亞娜奮力地往上拖拽。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張臉因為用力而漲得通紅。
聲音里，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哽咽。
「芽衣，你還不能放棄！」
「我一定會救你，我保證！」
「你必須活下去——」
「不是為了雷電家，也不是為了別人。」
「而是為了你自己！」
「可是……」
芽衣的眼底，滿是無助與絕望。
「我體內的怪物，總有一天會掙脫束縛。」
「到那時，我一定會毀滅一切。」
「同時也包括你……」
「就算是你律者！」
琪亞娜果斷地打斷了她的頹喪。
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亮得驚人。
裡面盛滿了絕不退讓的執著。
「我也會把你拉回來！」
「不管未來會遇到什麼，我們一起面對！」
「請不要一個人，扛下所有痛苦！」
她頓了頓。
那隻扣著芽衣手腕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好嗎？芽衣！」
「抓住我！再用力一點！我們一起爬上來！」
「只要你活著，我們肯定還有別的辦法！」
簡單的話語，卻像是一束光。
刺破了芽衣心中，無邊的黑暗。
她顫抖著指尖。
終於，用力地，攥緊了琪亞娜的手。
「……好。」
雷電芽衣滿臉淚痕道。
在兩人合力下。
琪亞娜終於把雷電芽衣，從護欄外拽了回來。
她們一起，躺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仰面朝天。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風，從她們頭頂呼嘯而過。
把芽衣散落的黑髮，吹得漫天飛舞。
芽衣躺在冰涼的地面上。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
「我……」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害死了所有人……整座城市……」
「我知道。」
琪亞娜側過頭，看著她。
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了。」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在向我求救！」
琪亞娜那雙湛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芽衣。
「身為卡斯蘭娜家族的人。」
「當成為弱者和無辜者的盾牌。」
芽衣張了張嘴。
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琪亞娜伸出手。
她用指背，粗魯地擦掉芽衣臉上的眼淚。
那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甚至有點疼。
「別哭了。難看死了。」
芽衣抓住了那隻手。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然後……
她鬆開了。
就在她卸下所有心防的那一瞬間。
潛伏在意識里的律者人格，趁機開始了反擊。
紫色的雷光，從芽衣的皮膚底下滲了出來。
像無數條蠕動的雷蛇。
電光在她的脖頸、手臂、以及臉上遊走，把每一寸皮膚都映出一種病態的紫。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色的虹膜，在一瞬間，被染成了冰冷的紫。
「終於。」
同樣是雷電芽衣的聲音。
可表現出來的氣質，卻是完全不一樣。
慵懶。
高傲。
還帶著居高臨下、俯視眾生的輕蔑。
「你終於還是露出了破綻，膽小鬼。」
雷電芽衣緩緩地，從地面上站了起來。
紫色的電弧，在她周身跳躍。
天台的水泥地面，被那些電光灼出一道道焦黑的裂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張開，又收攏。
指尖，纏繞著噼啪作響的雷光。
「這副身體——」
「比我想像中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