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良是被一陣蟲鳴聲給吵醒的。
睜開眼,一輪圓月正當空懸掛。
銀白的月光灑在荒野上,四周到處是蟬鳴和蛙叫。
身旁一條淺淺的溪流,正順著亂石簌簌流淌。
「周…咳咳…周爺…」
這裡顯然已經遠離了京城市郊。
呂良手腳並用,艱難地翻身坐起。
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連續好幾個小時的奪路狂奔,加上斷手斷腳的梅開二度。
他簡直不知道,自己這副小身板是怎麼挺過來的!
一切,都是從那趟龍虎山之行開始的...
面前點著一團篝火,乾柴燒得噼啪作響。
自從遇上眼前這個男人,他的命運就徹底偏離了軌道。
周衍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兩根削尖的樹枝,上面分別叉著兩隻倒霉的野兔,正在篝火上慢條斯理地翻烤。
「醒了啊。」
周衍頭也沒抬,一邊翻弄著烤肉,一手居然在均勻地朝著烤兔子上灑鹽...
呂良目瞪口呆。
哪...哪來的鹽?
更讓他懵逼的是,周衍腳邊,居然還有小小一包辣椒麵和孜然!
不是...這也太專業了吧?
他難道不是接到自己的求救電話,臨時趕去爛尾樓救人的?
大變豪車就算了。
怎麼兜里居然還隨身攜帶著燒烤料呢?!
話說你到底是保安還是廚子啊!
油脂滋滋地從肉里往外冒,滴在火炭上,激起一小股白煙。
調配得當的佐料被熱油徹底激發,一瞬間,濃郁的肉香在荒野中四溢開來...
『咕咚——』
呂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下意識吞咽著口水。
周衍聽到動靜,抬頭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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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福了。」
他把手裡的兔子翻了個面,確保每一寸表皮都烤得金黃酥脆。
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某位饞自己手藝饞到不行的粉毛少女...嘴角自然而然地翹了起來:
「我這手藝,可是受到過『名門之後』親自認證的。
一般人吃不到。」
周衍隨手將其中一隻烤兔遞了過去。
「吃吧。」
他頭也不抬,隨意地問了一句,「對了,睡得好麼?」
呂良剛撕下一塊兔肉塞進嘴裡。
表皮酥脆,內里軟爛,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除了有點燙嘴,味道簡直無可挑剔!
但他咀嚼的動作,卻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睡得…好麼?
簡直太好了!
這半個月來,自己就從沒睡得這麼好過!
日復一日的,每天只要一閉眼,就會陷入那個生不如死的夢境...
可是剛才,自己居然沒有做夢!
一瞬間,冷汗浸透了呂良後背的衣裳!
夜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周衍絕對不是隨口問的。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周爺!!!」
滿嘴流油的呂良扔下烤兔,眼看著就要跪在碎石灘上。
周衍坐在原地沒動。
一縷化作柔和的微風,穩穩托住了呂良的身體。
「沒必要每次都下跪...」
周衍目光下移,看了看對方沾滿鮮血,空空蕩蕩的袖子和褲管。
「手段雖然殘忍了點,但我早說過,有朝一日,你會回來謝我的。」
他大概能猜到呂良最近一段時間,遭受著什麼樣的精神折磨。
那是...來自血脈相連的...太奶的詛咒!
當然,也是饋贈。
誰知道呢...
而自己剛才,其實也並沒做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
不過就是利用通天籙「言出法隨」的力量,拍了拍小良子的腦門,說了聲:
【三天無夢。】
僅此而已。
『言出法隨』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牛逼,但周衍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已經漸漸弄清了它的底層邏輯。
附加條件越苛刻,影響的範圍越小,需要付出的代價自然也就越小。
「三天別做夢」,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代價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事到如今,周衍必須得承認,這通天籙的的確確是好東西...
只要自己別貪大,不要去追求某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把規則限定在可控的範圍內,利用好了,就是神技!
「周爺…」
呂良痛苦地用僅剩的一隻手捂著腦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嗚咽。
「您本事大,您救救我!我…我快要瘋掉了!」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身體劇烈顫抖。
「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女人…被關在...某個地方...飽受折磨。
那夢境太真實了!我...」
他猛地抬起頭,五官扭曲。
半邊臉在慘笑,半邊臉卻像是在哭。
兩行漆黑粘稠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滴在髒兮兮的衣襟上面。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啊!!!」
周衍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模樣,嘆息一聲。
「好了,冷靜冷靜...」
他咬了一口手裡的兔肉,繼續道:
「對於你的情況,我的確知道一些。
可以明確告訴你,你病了,並且病得很嚴重。」
呂良聽話地抬起袖子,胡亂擦掉臉上的黑淚和鼻涕。
他深吸了幾口氣,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瘋癲。
「周爺,你能治好我...你一定能治好我,對不對?」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著周衍。
周衍搖了搖頭。
「我不能。」
呂良眼中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
「但我知道,誰能治。」周衍話鋒一轉。
迎著呂良滿懷希冀的目光,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呂良的鼻子。
「你自己。」
「小良子,能治好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呂良愣住了,「我?」
周衍看著對方的斷手斷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我需要先知道,你的力量覺醒到什麼程度了?」
呂良往後挪了挪...
「別否認。」
周衍冷笑一聲,「在爛尾樓里,我看見你藏在石頭下面的斷肢了。
首先我得承認,你他媽的的的確確是條漢子...所以我願意幫你,但前提條件是,你要對我百分之百,毫無保留的坦誠。」
呂良咽了口唾沫,不敢隱瞞:
「我…我不是有意要瞞著您,是夢遊了!」
周衍微微一愣。
呂良臉上再一次湧現痛苦的神色:
「那天晚上...夢裡的女人似乎占據了我的肉體...我醒來的時候,手腳已經長出來了!」
他一把撕開自己的袖子,眼前的畫面,令周衍也感到有些頭皮發麻!
斷裂的手肘處,紅芒吞吐...肉芽蠕動!
血肉、骨骼、經絡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崩潰...周而復始!
看上去,就像是有千百條蛆蟲,在傷口上亂竄...
呂良臉色慘白,虛弱道:
「我...似乎繼承了那種力量...但還沒能徹底掌握...」
周衍點了點頭,將手裡吃剩下的骨頭扔進火堆。
果然,火候還沒到。
「我知道了...」
「對了,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呂良抬頭望來。
「你呂家,從來就沒有什麼狗屁的『明魂術』。」
周衍拍了拍手上的調料殘渣,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之前仗著為非作歹,到處讀取別人記憶的『藍手』,其實是八奇技之一...
當然,只是不完全的版本。」
「它原本的名字,叫做——雙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