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殺死廖忠？」
樹下，晚風稍稍有些涼意。
周衍凝視著陳朵碧綠如洗的眸子，問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也是所有臨時工最為關心的問題。
話落，他的雙眼一眨。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泛起一抹幽邃的幽藍。
陳朵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略微有些疑惑。
她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直接開了口。
「不是我殺死了廖叔...」
「是他自己選擇的。」
話音落下，大樹下，連同百米外的草叢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等待著接下來的答案。
「認識馬村長之後，我才知道，原來『人』，是可以做選擇的……」
陳朵低頭看著腳尖，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天，我問廖叔，能不能帶著我離開。」
「可是他始終不肯回答我。就只是用力的打我……要我跟他回暗堡去。」
「就像……」
陳朵停頓了一下，小聲道，「就像每一次任務結束那樣...」
「當然，廖叔是個好人，和山裡的那群人不一樣。
那是廖叔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動手打我...」
「他總覺得，他為我安排的，就是為我好的。
可是...我並不想要繼續那樣活著。」
陳朵的語氣很溫柔，甚至帶著她這個年紀少女獨有的那一點點稚嫩。
可是這聲音卻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尖刀，插進了草叢中每一個人的心臟！
「陳朵！！！」
老孟眼眶徹底紅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要不是正被人死死按著，他這會兒早就衝出去了！
「不要……不要再說了……」
老孟抱著頭，痛哭流涕，聲音里全是懊悔與自責。
陳朵是個什麼樣的孩子，他再清楚不過！
她根本就不會撒謊！
可這樣的答案一旦說了出來...
那個實力深不可測的周衍，怎麼可能還會留她一命！
「她……她從小就被關在那樣一座山洞裡，被剝奪了一切人性，甚至是思考的能力！」
老孟死死咬著牙，淚水混著泥土。
「當年是我，是我親自把她從那個山洞裡帶出來的！
可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該怎麼樣去做一個人……她有什麼錯啊！」
大樹下。
周衍聽著陳朵的訴說，繼續追問。
「所以，你就殺了他？」
陳朵搖頭。
「我說了，那是廖叔自己的選擇。」
她轉過頭，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周衍那雙湛藍的眸子，聲音一如既往地柔和。
「我不想繼續那種任人擺布的生活。比起那樣活著，我更想死掉。」
「如果要選擇一個人來終結我的生命……」
「我希望那個人，只能是廖叔。」
陳朵突然笑了。
似乎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並不是什麼血腥可怕的場面。
而是一場盛大而又浪漫的告別：
「我趁他不注意，把原始蠱，送進了他的嘴裡……」
「然後，趴在他的耳邊說...廖叔，帶我走。」
「或者……殺死我。」
轟！
這幾句話一出，仿佛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草叢裡死寂一片。
「他知道的。」
陳朵露出回憶的神色，繼續訴說著那晚的事情：
「身為蠱身聖童的我，一旦死掉。所有原始蠱，都會失去活性。」
「以廖叔的實力，只要我死了...他很快就能得救。」
「我看到了，他當時手裡緊緊握著的炸彈引爆器……」
陳朵看向遠處的夜空。
「只要他按下去，一切就都可以結束了。」
草叢裡，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
周衍坐在樹下，眼底的湛藍光芒微微閃爍。
旋即熄滅。
他關掉了剛剛獲得的神通——【他心通】。
剛剛，自己清晰地聽到了陳朵內心深處的聲音。
和她嘴裡說出來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一刻，周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廖忠……
你他媽的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嗶！！！
周衍壓抑著胸腔里那股莫名想要罵娘的暴躁，沉聲開口。
「所以，他寧可被蠱蟲噬穿五臟六腑而死，也不願意按下那個引爆鍵……」
「出於他身為大區負責人的責任感，以及對你安全的考慮，他也絕不能帶著你一走了之……」
「於是，在殺你，和帶你走之間。」
「他選擇了，死！」
陳朵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清澈如水。
「是啊……」
「廖叔他，一直就是這麼固執，又專橫的人呢……」
起風了。
雜草在風中搖曳。
暗中旁聽的這群頂尖異人，此刻只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誰能想得到！
轟動整個公司的西南大區負責人遇害事件...所謂的『蠱身聖童失控殺人』！
真相，竟然會是這樣！
「什……什麼嘛！」
草叢裡，陸玲瓏捂著嘴，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為什麼要給人家聽這麼苦情的故事……」
「這算什麼反叛……這兩個人，都是大笨蛋！」
黑管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罵道：「他媽的...風進眼睛了，碧游村刮沙子啊！」
周衍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相就是這麼的簡單而又荒誕。
他感覺自己現在心情糟糕透頂！
如果有得選，他寧願自己從沒有聽過這個故事！
沙沙沙……
不遠處，傳來一連串密集且沉重的腳步聲。
張楚嵐、黑管、老孟……臨時工一行人，連同王也、張靈玉、諸葛青、陸家兄妹。
他們撥開草叢，一個個神色複雜地走了出來，朝著大樹這邊靠近。
陳朵看著這群突然出現的人，沒有絲毫驚訝，甚至連防備的姿態都沒有，只是靜靜地坐在原地。
周衍看著走過來的眾人，沒有理會。
他雙手撐在身後的草地上，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仰頭看向頭頂那片璀璨的星斗。
「陳朵。」
周衍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麼，我們回到最初的那個選擇題吧。」
他收回目光，直視著陳朵那雙有些錯愕的綠眸。
「假如現在，有人能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
「你是想要就任由蠱蟲吞噬掉你的全部生機，就此死掉……」
「還是作為普通人，重活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