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安踩著凹凸不平的青磚路往裡走,腳下不時踢到散落的碎磚。越往深處,光線越暗,加蓋的屋子擠得密不透風。家家門窗都關得嚴實,只偶爾漏出幾聲孩子的哭鬧和大人的呵斥。他辨不清哪一戶是姜月白家,便站在巷口揚聲喊了句:「姜月白同志,在家嗎?」
「哎,來了!」最裡頭的暗處傳來一聲輕柔的回應。緊接著,門帘掀開,一個單薄的身影探了出來。
姜月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挽成簡單的髮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著。見是李敬安,她臉上浮出幾分侷促的笑意,連忙側身相讓:「李同志,快裡面請。」
「呵呵,我今天過來,就是看看你們的實際生活情況,也好跟廠里反映。」李敬安說著,隨她跨過門檻。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藥味撲面而來,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屋子本就狹小,加蓋後又擠占了採光,愈發顯得陰暗逼仄。牆壁上洇著大片水漬,牆角甚至生了綠毛;冬日的寒氣裹著濕氣,鑽進骨頭縫裡都是涼的。屋裡的擺設簡陋至極: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用磚頭墊著,旁邊幾張矮凳,不是凳面裂了縫,就是腿歪歪斜斜。唯一的床鋪是幾塊木板拼的,鋪著薄薄的褥子,連一床像樣的棉被都沒有。
「李同志,您請坐。」姜月白有些慌亂,連忙拿起家裡那張唯一凳面完整、沒有補丁的矮凳,用袖子仔細擦了擦,雙手遞過去。
「好。」李敬安接過坐下。剛坐穩,目光不經意掃到床上,猛地頓住了——方才屋裡太暗,竟沒留意到,床上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是我小女兒。快,叫叔叔。」姜月白見女兒醒了,連忙柔聲招呼。
「叔叔。」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聲,聲音軟糯,喊完又趕緊把頭埋進被子裡,只露一雙眼睛。
「哎,真乖。」李敬安臉上堆出笑,伸手揉了揉鼻子,「孩子多大了?」
「三歲了。」姜月白輕聲應著,轉身拿起桌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倒了碗溫水遞過來,臉上滿是歉意,「實在不好意思,家裡沒有像樣的杯子,您將就著喝點水吧。」
「沒事,不講究這些。」李敬安接過碗,正要往嘴邊送,動作卻忽然一頓,抬眼看向姜月白,「姜同志,我倒忘了問,你愛人是得了什麼病?」
「是塵肺,在南疆支援建設時落下的病根。」姜月白聲音低了幾分,眼底浮起一抹愁緒。
「哦,塵肺啊。」李敬安心裡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不是肺結核那類傳染病,面上卻做出惋惜的樣子,「真是難為你了。對了,你愛人呢?還有一個孩子,怎麼沒見著?」
「他去街道送糊好的火柴盒了,大兒子也跟著去了,能搭把手。」姜月白說著,依舊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絞著衣角。
「哎呀,姜同志,你也坐啊,別老站著,怪累的。」李敬安說著,忽然伸手抓住姜月白的手,不由分說地把她往旁邊一張矮凳上拉。
姜月白力氣小,又猝不及防,掙不開他的手,只得被他拉著坐下。她的手纖細冰涼。坐定後,她使勁抽回了手。
姜月白坐在一旁,心裡一陣慌亂,偷偷抬眼瞟了李敬安一下,卻正撞見他直勾勾的目光——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覬覦,像淬了毒的針,刺得她渾身不自在。她連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
「姜同志,你們這日子是真不容易。」李敬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語氣里摻進刻意的心疼,「你一個南方女人,不遠千里跟著丈夫來北京,拖著他病重的身子,還要拉扯兩個孩子,真是苦了你了。我這人最看不得女人受委屈,一看見你這樣,我就心疼。」
說著,他又伸手想去抓姜月白的手。姜月白下意識往旁邊一躲,他的手落了空,竟順勢搭在她腿上。姜月白身子一僵,連忙把腿往邊上挪,避開了他的觸碰。
李敬安的手訕訕收回,心裡雖有些不快,卻也不好再過分,只語氣依舊懇切:「姜同志,你放心,你們家的情況我都看清楚了,也記在心裡了。我回去後,一定把你們的實際困難跟軋鋼廠好好反映,肯定給你爭取一個招待所的名額,讓你有份穩定收入。」
「謝謝您,李同志。」姜月白仍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李敬安還想再說些什麼,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和孩子說話聲。緊接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掀開門帘走了進來。男人身形消瘦,臉色蒼白,一邊咳嗽一邊提著個包袱;大兒子跟在他身後,手裡也拎著個小包,小臉凍得通紅。
姜月白像是終於鬆了口氣,連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男人身邊,輕聲介紹:「望舒,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李敬安同志,軋鋼廠的領導,特意來看咱們的。」
許望舒愣了一下,連忙放下手裡的火柴盒,伸出凍得乾裂的手,臉上滿是感激的笑容:「李同志,您好您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剛去街道辦交火柴盒,回來晚了。」
李敬安也站起身,笑呵呵地伸手與他相握,只輕輕一碰就鬆開,語氣熱情:「沒事沒事,我也是剛來。就是過來看看你們的情況,好向廠里匯報。」
「真是太麻煩您了,還特意為我們家跑一趟。」許望舒連連道謝,又忍不住咳了幾聲,臉色更白了。
「哎,這話就見外了。」李敬安擺了擺手,「我是咱們東城區的人大代表,不就是為老百姓服務的嗎?不然當這個代表幹什麼?」
「是是是,您真是個好幹部。」許望舒連忙附和。
「對了,你的病情怎麼樣了?最近好些沒有?」李敬安故作關切地問,目光卻不自覺地又瞟向一旁的姜月白。
「哎,還是老樣子,稍微活動活動就喘得厲害,幹不了重活。」許望舒嘆了口氣,滿臉無奈。
「那可得好好休息,別累著。」李敬安說著,又看向姜月白,眼神直白,「我那天第一回見姜同志,就覺得她是個好女人;今天一看,更是深有體會。一個南方姑娘,跟著你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撐起這麼個家,真是太不容易了。」
「是啊,多虧了她。」許望舒望著妻子,眼裡滿是愧疚和感激,「要是沒有她,我們這個家早就散了。」
「姜同志,你放心,等你去軋鋼廠招待所上班後,我會多照顧照顧你的。」李敬安這話意有所指,目光緊緊鎖著姜月白。
姜月白依舊低著頭,只低聲說了句「謝謝」。許望舒也連忙跟著道謝。
李敬安又叮囑了幾句,把自己的住址告訴夫妻倆,讓他們有困難隨時去找他,隨後便起身告辭。夫妻倆把他送到大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巷口,才轉身回屋。
剛進屋,姜月白便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臉色卻依舊凝重。她望著許望舒,輕聲說:「望舒,我不想去軋鋼廠上班了。咱們再等等,看看街道辦還有沒有別的工作機會,行不行?」
許望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妻子的心思——他何嘗沒看見李敬安那赤裸裸的覬覦目光?只是礙於對方是來幫忙的「領導」,不好發作。他心疼地看著妻子,點了點頭:「行,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不勉強。大不了再等等別的工廠,總能熬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