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傾意的指尖顫了顫。
「從小到大,你對我們不假辭色,除了斥責,就是嚴苛要求,」聶昭哽咽道,「犯了錯,你讓我去跪祠堂,不給我飯吃,說我不配當此脈凰女,不配繼承聶府,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你把我當工具,當成可以傳承叱地責任的東西,我認了。」
「但你可不可以愛我一點,」聶昭眼淚如同珍珠一般滾滾往下掉,抬手捂住一邊臉,狼狽又無助,從喉頭滾出嘶啞的聲音,「母親,做你的工具我也願意,但你可不可以讓我感受到一點你是愛我的,哪怕你是騙我的,你是裝的也可以……」
「我沒有不愛你們,」聶傾意的眼眶也有些泛紅,沙啞道,「我也是這樣長大的,我的母親也是這樣教導我的,我並不覺得這樣對你和小雲是不好。你是我的女兒,你受叱地萬千百姓敬仰,就應該肩負起守護南川的責任。不是我在逼你,而是如若你不夠強大,扛不起自己應該承擔的所有,修仙界強者為尊,你的下場,南川的下場,都不會好。」
「我的身體強撐不了多久,這十幾年閉關,並沒有找到補救血脈本源之法,」聶傾意道,「以我化神境的修為,活下去倒是不難,可你看,今日我不過稍微動手,便內力反噬得吐血。」
「我護不了叱地了,」她抬眼,眸中情愫複雜,看向女兒,「昭兒,小雲她還不懂事,你是此脈凰女,天命所歸,南川終歸要靠你,才能留存下去。」
聶昭抬眼,眼周被淚水渲染出薄紅,半晌才答道。
「我知道了…」
她低下頭,擦乾眼淚,半晌才開口道:「母親,您愛我嗎。今日有問靈丹,我想真真正正地問你一句,你有沒有一點點。」
她撩開頭髮,鼻頭也紅:「一點點愛我?」
聶傾意看著她,目光一點點描摹,從女兒酷似自己的眉眼,再到哭紅了的鼻尖,最後落在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她的昭兒已經長大了,不知不覺,那個只跟她腰一般高的小囡囡,竟然出落得同她一樣高挑挺拔了。
聶傾意眸中蓄積起濕潤的淚意,一滴未成形的透明淚珠掛在眼角,如同琉璃一般。
她緩緩開口:「昭兒,你是我耗盡一半命數才生下來的孩子,沒有人比母親更愛你。」
……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哽咽在安靜的房內響起。
聶昭低下頭,手掌心撐住額間,哭得全身顫抖。
這麼短的一句話,寥寥幾字就能說完。
但又是這麼長,長到讓她等了足足二十八年。
或許在聶家,愛這個字本就是奢侈的。
有當然最好,沒有也能活。
南川聶府的直系女子,自出生就背負起重任,要無私,要強大。
愛自然就會被排到末尾,成為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所以,聶家女的愛是沒辦法輕易說出口的,因為她們從小獲得的感情太少,每一分都彌足珍貴,才會哽在心口喉頭。
難以表達,無法表達。
「母親,阿娘,」聶昭用手擦眼淚,突然破涕為笑,「我方才在想,能不能每天給你餵一粒問靈丹,你就會每天都說愛我,都這麼溫柔。」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唇角扯了扯:「沒關係,能聽見一次,也很好。哪怕是因為問靈丹。」
臉上淚痕太多,她用手擦不干,撩開劉海後準備起身。
突然,從旁邊遞來一絹手帕。
邊角歪歪扭扭繡著兩隻小鳥,竟然還有尾羽。
「昭兒,我已登臨化神境,」聶傾意的聲音響起,微微發顫,尾音裹挾著淡淡無奈,「元嬰境的問靈丹,對我不起作用。」
聶昭猛然僵住。
*
不起作用。
談隨亭面如死灰地坐在軟草上,手裡還捏著一方髒污的衣角。
上面的痕跡不用細看也知道是什麼。
問靈丹怎麼沒對他不起作用。
他方才醒來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只記得昨晚的夢很真實,很香甜,而且他發誓以後再也不會放任自己做這種夢。
結果低頭一看,看到了手心裡握著的火紅髮帶。
這種顏色的髮帶他不會有。
而且他沒有髮帶,他的頭冠還是當初從東海出來時玉心棠親手幫忙挑選的。
所以這根髮帶是誰的。
半炷香後。
談隨亭釋然地鬆手了。
他面無表情,面如死灰,面無血色,冷靜想著七重永寂歸潮法訣是什麼。
他應該是要死。
偏頭掃了一圈,這山洞不算大,兩眼就看完了。
沒看見謝未醒。
被現實重創到一定地步其實是冷靜的。
他認真思考,得出兩個結論。兩種可能。
第一,謝未醒跑了。
因為自己昨晚的種種畜生行徑,實在令人發齒,師兄不堪受辱,只能逃跑。
第二,謝未醒跑了,並且打算棄養他。
因為昨晚他在這個破山洞。
在這個連張床,連疊被子都沒有的破山洞,在這個平時連如廁都嫌偏僻的破山洞,蠢到現實夢境分不清,強行姦污了自己的師兄。
他現在應該馬上起身,趕回南川聶府,並且向同門如實交代自己的累累罪行,然後被押迴風華宗,跪在長生殿前受罪領罰。
什麼罪?他昨晚被惑了心魂,強行染指了救他無數次、對他最好的師兄,還將人逼得連夜逃走不敢回來。
這在風華宗祖訓上,該是個什麼罪?這在修仙界裡,又該是個什麼罪?
談隨亭面色冷漠,從納戒中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換上,打算從容赴死。
剛起身,洞口突然傳來一陣動靜。
談隨亭眯眼,一聲輕響,逢憐瞬間握在手中。
血月堂的人追來了?
正好,他現在火氣很大。
……
謝未醒剛進來就被劍光閃了一下,輕輕側頭:「什麼玩意兒?」
「師兄……?」
「嗯,」謝未醒應了一聲,「餓沒餓啊,吃早飯。」
說完,他提了提手裡的布袋子。
———
電……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