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記憶中的路線,祁同偉找到高小琴的家。
一進院子,祁同偉不禁一皺眉。
院子裡和上次沒有任何變化。
窗戶上釘著塑料布,被風吹得呼啦啦響。
破木門關不嚴,像人少了門牙,風直往裡灌。
站在院子裡,祁同偉不禁心生狐疑。
自己前前後後掏了一千五百塊,這錢都花哪裡去了?
推門進屋,祁同偉又是一愣。
已經臨近傍晚了,屋裡卻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都這個時間了,家裡怎麼會沒人?
祁同偉心裡一緊,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莫非是自己來晚了?
高家姐妹已經被杜伯仲接走了?
想到這裡,他不禁心中懊悔萬分。
自己應該在去西疆前就安排好高家姐妹。
就在他懊惱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呼喚聲。
那聲音怯生生的,還帶著幾分期待。
「祁大哥?是你嗎?」
祁同偉猛然回頭。
他的身後,高家姐妹正站在門口。
高家姐妹一見是祁同偉,立即撲進他的懷裡,泣不成聲。
「祁大哥,你可算來了...」
高小鳳哭得最凶,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祁同偉連忙出言安慰,輕輕拍著她們的後背。
「不哭,不哭,我來了...有啥委屈跟祁大哥說...」
倆女哭聲漸歇,肩膀還在一抽一抽的。
祁同偉蹲下身子,上下打量倆人。
臨近年關,京州雖然是南方城市,可溫度也接近零下。
可兩女身上卻還穿著單薄的衣褲。
就連腳上的鞋子,都還是九月份他買的布鞋。
祁同偉不禁皺眉,聲音發沉。
「不是給你們寄錢了嗎?怎麼穿的這麼少?」
高小琴止住哭聲,用袖子擦了擦臉,哽咽著回答。
「最初你給的五百塊...爸爸都拿去喝酒、打牌了...」
「後來你寄的錢,我交了學費...買了些文具...」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越埋越低。
祁同偉氣的牙根直痒痒,後槽牙磨得直響。
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這1990年,人均工資也就不到二百塊。
一千塊錢,夠這倆人生活好久了呀,倆人怎麼還這麼寒酸。
「那剩下的錢呢?怎麼不買身過冬的衣服?」
高小鳳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她邊哭邊說,上氣不接下氣。
「爸爸...問...問姐姐要錢...不,不給錢...就打我...」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可從隻言片語中,祁同偉也聽明白個大概。
高父問高小琴要錢,不給就打高小琴。
高小琴寧可挨打也不給,高父就轉頭打高小鳳。
高小琴不怕自己挨打,卻見不得妹妹受苦。
無奈之下,只能把錢給了高父。
祁同偉聽完氣的嘴唇直哆嗦,呼吸都變得粗重。
「真是畜生!他在哪裡?帶我去找他!」
高小琴見祁同偉生氣了,連忙拉住他的胳膊。
「祁大哥...你找他沒有用。」
「當著你的面,他改好了,你一走,他就又變了...」
祁同偉一愣,皺著眉,點了點頭。
前世,他被發配到全市最窮的岩山鎮,這種破落戶他見多了。
這種人都一個德行,有點兒錢就耍,耍光了就混吃等死。
更有甚者,窮急眼了,就開始賣兒賣女賣老婆,什麼都敢賣。
這種人正應了那句老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想到這裡,祁同偉強壓心中的怒火,低聲安慰兩女。
「別哭了,這次我就是來帶你們走的...」
「你們願意嗎?」
高家姐妹對視一眼,臉上立即有了喜色。
倆人點頭如小雞啄米,齊聲回答。
「願意!」
祁同偉點點頭,替倆人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等你爸回來,我就跟他說...再給他留點錢。」
高小琴見祁同偉這麼說,沒說話,徑直拉著妹妹走進裡屋。
一陣翻箱倒櫃聲停歇,倆人再次回到外屋。
倆人身上各自多了一個布口袋,和一隻小小的包袱。
「祁大哥!現在就走吧...」
「你給過他錢了,前前後後他拿了一千塊...」
她略微一頓,聲音低了幾分,滿是落寞。
「而且,你也等不到他。他跑夏家村夏寡婦家去了...」
「他說,他不要我倆這拖油瓶了...」
祁同偉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禽獸的爹!
他想起,前世高父把高家姐妹賣給杜伯仲,也便想明白了。
只要高家姐妹跟在高父身邊,早晚難逃被養「瘦馬「的命運。
想到這裡,他嘆了口氣,對高小琴說。
「那好,咱們這就走。」
「等到了京州,我再帶你倆吃東西,你倆先忍忍...」
高小琴連連點頭,「祁大哥,我們不餓!「
路上無話。
祁同偉帶倆人來到小紅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房門打開,祁同偉按亮電燈,明亮的燈光填滿房間。
高家姐妹站在門口不敢進屋。
她倆第一次看到樓房,侷促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高小琴打量屋裡的陳設,怯生生的開口。
「祁大哥,進屋是不是要脫鞋?我倆鞋子髒...」
祁同偉把倆人拉進屋裡,笑著開口。
「別害怕。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借著明亮的燈光,他仔細打量倆人。
姣好的面容泛著蠟黃,頭髮乾枯的像臘月里的枯草。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倆人身上沒有二兩肉。
他不禁鼻子發酸,險些流出淚來。
「你倆在屋裡休息下,我去買些吃的...很快就回來。」
等祁同偉再回來的時候,屋裡已經被兩女打掃得乾乾淨淨。
地上的浮塵不見了,在燈光下泛著光。
桌子擦得鋥亮,床上的灰也撣了,兩張木床鋪得整整齊齊。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東西,不禁感慨。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攤上這麼個爹...
想罷,他招呼兩女過來吃飯。
兩女站在飯桌前不敢動筷子。
祁同偉皺眉,看了看桌上的吃食。
醬牛肉、板鴨,還有幾個白面饅頭。
「怎麼?不合你倆胃口?」
高小琴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
「不是,不是。在家裡都是爸爸吃完,我倆才吃...」
祁同偉又是一陣牙根痒痒,他把倆人按到椅子上。
「這間屋子裡沒有那些規矩!吃飯!」
吃完飯,高小琴搶著收拾碗筷。
高小鳳則拉著祁同偉詢問廚房裡怎麼燒水。
祁同偉只當她想以後自己做飯,就教她怎麼用液化氣。
高小鳳很靈,試了兩次就掌握了技巧。
可祁同偉沒想到。
二十分鐘後,高小鳳竟然給他端來一盆洗腳水。
「祁大哥,你洗腳...」
祁同偉哭笑不得,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他再三拒絕,兩女才放棄了給他洗腳的念想。
更讓祁同偉意外的還在後面。
他剛上床躺下,高小琴就來了。
她紅著臉站在床邊,兩隻手攥著衣角,沉默不語。
祁同偉不明所以,坐起身。
「怎麼了?不會用廁所?還是有什麼事?」
高小琴支支吾吾的說出緣由,聲若蚊蠅。
「村里人都說,誰把女孩兒接走,女孩兒就得伺候誰...」
祁同偉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他在心裡暗想,傻丫頭,你才多大?
我就是有那賊心,也沒那賊膽啊。
連忙把她趕回她的房間。
「老老實實睡覺。明天我還有話問你們!」
趕走高小琴,重新躺回床上,祁同偉冷靜了不少。
按今天的情況看,兩女的生活能力是沒問題的。
只要有錢,完全可以獨立在京州生活。
可她倆還太小了,最好還是繼續讀書。
他準備明天問問她倆的想法,再做下一步打算。
從西疆到鵬城,從鵬城再回漢東,祁同偉這一周都在路上。
就算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了。
他想著想著,他的眼皮逐漸發沉,漸漸進入了夢鄉。
這一晚,他睡得很沉,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夢裡,高家姐妹長大了,笑得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