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第一波洪峰退去,穆雷河的水位也開始緩緩回落。
站在堤壩上,祁同偉的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看著腳下蜿蜒數十公里的臨時防洪渠,他心裡五味雜陳。
說實話,對這場洪水,他心裡一直很擰巴,又愛又恨。
這種感覺很微妙,有些像女同志看待例假的感覺。
不來吧,肯定不行,來了吧,量太大也不行。
沒辦法,洪災預警是他提出來的,協調兵團也是他幹的。
折騰出這麼大動靜,洪水不來,他就是杞人憂天、譁眾取寵。
可來了吧,他又擔心洪峰太大、太猛,怕防洪堤扛不住。
如今首輪洪峰平穩過境,防洪堤巋然不動,一切工作有條不紊。
祁同偉也沒了在現場待著的必要。
他囑咐了幾句,便翻身上馬,向縣政府的趕去。
......
回到縣委大院,祁同偉不敢耽擱,直奔秦學峰的辦公室。
他剛推開房門,秦學峰就迎了上來。
他一把拉住祁同偉的手,用力握了握,聲音都有些發顫。
「同偉,第一波過去了...你的意思是,還有沒完?還會有?」
祁同偉微微皺眉,點了點頭,回答的很認真。
「有!而且不止一波...這種融雪洪峰,會隨著溫度逐層加碼。」
「今天最高氣溫只有十三度,洪峰還不到一米。」
「隨著氣溫升高,積雪融化速度加快,更大的洪峰隨時會來!」
秦學峰神色凝重,緩緩點頭。
「我已經向上面匯報了,上面對咱們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肯定。」
他略微一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哈密的情況不太好,損失慘重。」
祁同偉心頭一緊,隨口問了一句,「很嚴重?」
秦學峰點點頭,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很嚴重!哈密東全被淹了。」
祁同偉心裡一緊,倒吸一口涼氣。
半個哈密都被淹了,那得多大損失?幾億,還是幾十億?
他不敢往下想,連忙追問了一句。
「有沒有人員傷亡?」
秦學峰搖了搖頭,遞給他一根煙,聲音有些無奈。
「目前還不知道...」
「只知道,蘭新鐵路被沖斷了,國道也被衝垮了一段。」
說完,他瞥了眼祁同偉,試探著問道。
「同偉,你說咱們要不要向上級...」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祁同偉打斷。
「書記,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準備接收哈密的受災群眾。」
「至於其他的,哈密的班子自己會處理的,您覺得呢。」
秦學峰一愣,深深看了祁同偉一眼,立即想明白了。
他抓起桌上的電弧啊,對祁同偉點點頭。
「好!我這就聯繫哈密...」
他一邊撥號,一邊問了一句,「咱接收多少合適?」
祁同偉嘆了口氣,苦笑著回答。
「送多少,就接收多少。沒房子住,就住毛氈。」
他略微一頓,看了眼秦學峰。
「書記,您先對接哈密,我去協調運輸和醫療...」
哈密的情況不用秦學峰上報。
問題太大了,根本壓不住,也沒人敢壓。
不說縣域內的損失,就說公共運輸的損失。
蘭新鐵路被沖毀,近2萬人滯留哈密站,國道被沖毀130公里...
就這兩項的損失就高達數十億,誰壓得住?誰又敢壓?
相比於哈密,台齊縣就好太多了,損失微乎其微。
台齊位於穆雷下游,兩座縣城之間有三十多公里的戈壁。
這片荒蕪的戈壁成了緩衝區,成了台齊縣的保命符。
第一波洪峰衝出穆雷的防洪渠後,在這段緩衝區消耗了不少。
等洪水抵達台齊縣時,已經沒了鋒芒,成了一場大型內澇。
雖然只是一場內澇,卻也結結實實扇了台齊班子一記耳光。
一眾班子成員終於信了,乾旱的戈壁真的也會發洪水!
台齊立即召開班子碰頭會。
一眾班子成員,研究了不到十分鐘,立即達成一致。
效仿穆雷縣,立即向兵團六師求援。
可此時的兵團六師,卻早已分身乏術、左右為難。
哈密眼巴巴等著救援,台齊又來了,六師自己也有防汛任務。
萬般無奈之下,六師只能分兵作戰。
調108團奔赴哈密搶險救災,109團馳援台齊。
110團則留守師部,負責駐地防汛工作。
其實六師不是沒有人,他下面還有八個團。
可這八個團的駐地太遠了,根本來不及支援。
沒辦法西疆太大了。
地市和地市之間的距離不是按公里算的,是按時間。
......
下午四點,祁同偉在東圍子草場再次見到了趙愛國。
倆人一見面,趙愛國就黑著臉,直接開罵。
「他媽的!有些當官的,腦袋裡裝的全是大糞!」
「他媽孩子死了,他來奶了。淹完了,想起來讓我修大壩了。」
祁同偉沒接茬,遞過去一根煙,苦笑著開口說道。
「趙團長,這次你們的任務更重,也更危險。」
「我看了氣象預報,25號大升溫,很有可能迎來第二波洪峰。」
趙愛國一愣,皺著眉看向祁同偉。
「那咋辦?就剩下三天時間...給穆雷修泄洪堤可是用了七天。」
祁同偉沉默不語,無奈的搖了搖頭。
其實,他心裡不是沒有辦法,而是說不出口。
一來,讓戰士們,不眠不休,在天山腳下干3個晝夜,他實在於心不忍。
二來,他也有私心。
他擔心,按他的辦法干,穆雷的泄洪堤會扛不住。
趙愛國見他不說話,也沒在說啥。
他狠狠把菸頭扔在地上,啐了一口。
「他娘的,不跟你扯了。我先去找那個滿腦子大糞的縣長...」
說罷,他跳上吉普車,一路向哈密東駛去。
......
哈密、台齊的情況,很快就被市里知道了。
市委辦公樓內,汪泉友看到災情報告,氣得直接摔了杯子。
「防汛通知下了,兵團資源協調了,哈密還遭受這麼大損失?」
「這不是天災,這是人禍!是嚴重瀆職!」
這話說的不算重。
可從汪泉友的嘴裡說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是定性了!
90年代,瀆職是寫入刑法的,最高可以判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
震怒過後,汪泉友沒有繼續喊打喊殺,反倒平靜了不少。
但他的做法卻更絕,更不留情面。
汪泉友沒廢話,當即下令。
讓市委辦主任白買提,立即趕赴現場,全程參與防汛救災工作。
稍微有些政治嗅覺的人都明白,市委辦主任怎麼參與防汛救災。
白買提是督戰官,不管防汛工作的結果如何,都有人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