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富一夜未睡,祁同偉也沒好到哪裡去。
如果說李國富面對的是精神折磨,那祁同偉面對的則是純純的物理傷害。
從公安局離開後,他本想回招待所。
可車子剛開到一半,他就疼得受不了了。
麻藥勁過去了,他能感覺到傷口處的肌肉在抽搐。
肌肉每抽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疼得他冷汗直流。
祁同偉不是聖人,他立即讓小李掉頭,直奔人民醫院。
這一晚,他靠著杜冷丁,才勉強睡了個安穩覺。
次日,剛過十點,陳思朝和白買提就一起來了。
本來,白買提是不想打擾祁同偉休息的。
但事情有些意外,倆人一商量,還是決定找祁同偉商量一下。
來到祁同偉的病房,白買提簡單問了下傷情,便直接奔主題。
他看了眼陳思朝,沉聲說道。
「陳局長,你是具體經辦人,還是你來說吧。」
陳思朝一愣,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我檢討,是我失職...沒考慮到金虎會下黑手,忽略了安保...」
祁同偉一咧嘴,擺了擺手,打斷他。
「這事兒就算翻篇了,別再提了。」
他略微一頓,看了眼陳思朝。
「說起來,也怪我沒跟你通氣,我找李國富就是為引金虎出來。
我本以為他會過兩天動手,沒想到這傢伙動手這麼快...」
他的話剛說完,白買提和陳思朝都是一愣。
白買提皺著眉,沉聲說道。
「同偉啊!不是我說你,你怎麼這麼冒失呢...
這要是真出了問題,你讓我怎麼向市里交代...」
祁同偉一咧嘴,立即岔開話題。
「這不沒事兒嘛...」
說罷,他看了眼陳思朝,笑著問道。
「你說吧,到底什麼事兒。說完,也好讓我心裡踏實點兒。」
陳思朝看了眼白買提,輕聲說道。
「金虎審了一晚上,這傢伙嘴太硬了,一點兒實話都不說。
他就一個態度,李大有是他殺的,礦難的事兒他不知道...
其他的什麼都不說...您,您處理我吧...」
對於這個結果,祁同偉並不意外。
他和金虎聊過之後,心裡就有了預期,金虎不會輕易開口。
雖不知原因,但他能感覺到,金虎在保李國富,而且是死保。
他點了點頭,看了眼陳思朝,繼續問道。
「這個不意外。證明不了金虎就是唐三,金虎絕對不會開口。
還有其他情況吧?是湯圓那邊有結果了?」
陳思朝一愣,略一遲疑,開口回道。
「湯圓帶我們找到了埋屍體的地方,但只找到四具屍體。
法醫做了屍檢,都是近幾年死的,根本不是八三年的礦工...」
聽完這個消息,祁同偉不禁微微皺眉。
他略一思索,瞬間將昨晚金虎的表現和埋屍體關聯起來。
他捏了捏發酸的眉間,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看來,金虎八成是把屍體銷毀了,想要來個死無對證...」
他的話剛說一半,白買提就急了。
「這就難辦了。八年了,如果什麼證據都沒有,很難翻案...
最終也就只能讓金虎和張威擔下來...」
祁同偉卻不以為意,反而嗤笑出聲。
「漏洞百出的局...咱還能讓耗子跑了?」
他略一沉吟,看向白買提,笑著說道。
「這樣,白大哥,辛苦你一下。
聯繫市紀委,把金虎落網、唐三就是金虎的消息告訴他們...
建議市紀委,讓李海麗直接指認張威。
金虎能扛得住,我就不信,張威的骨頭也那麼硬...」
白買提一愣,有些猶豫,皺著眉輕聲問道。
「這樣合適嗎?會不會涉嫌干預上級辦案?」
祁同偉連忙開口解釋。
「白大哥說的對,所以咱們一定要注意分寸。
咱就是提供線索、匯報縣裡的突發情況,給出一些建議...
其他的事情,讓上級單位自行判斷,一定不要過多干預。」
他略微一頓,又補了一句。
「山恆那邊,也要做一下調整,讓他了解一下北台的情況...」
白買提一愣,看了眼祁同偉:「這麼快?」
祁同偉眯了眯眼,重重點了點頭。
「有備無患吧,我也是擔心...要是真動起來...
按上面的風格,一定是快刀斬亂麻,薩木的過渡一定要平穩。」
說罷,他拉了一把陳思朝,便要起身下床。
陳思朝連忙扶住他,沉聲問道。
「祁書記,你這是要幹嘛?」
祁同偉一咧嘴,笑著說道。
「我再去虎園走一趟...」
......
時隔一日,再次來到李國富的小院,倆人一見面均是一愣。
李國富愣神,是沒想到祁同偉竟然受傷了,看樣子傷得還不輕。
祁同偉愣神,則是因為,李國富的頭髮全白了。
真正的一夜白頭。
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倆人沒了往日的拉扯,話說得很直白。
「怎麼受傷的?傷得厲害不?」
李國富給祁同偉倒了杯茶,輕聲問道。
祁同偉盯著李國富的臉,笑著回答。
「被金虎打了一槍...」
李國富一愣,深深看了眼祁同偉吊著的左臂,嘆了口氣。
「唉,是我管教無方...人抓住了吧?不然,你也不會來我這...」
他的聲音有些落寞,沒了往日的沉穩,變得蒼老無力。
從他臉上的表情,祁同偉能感覺到,他真的不知情。
祁同偉喝了口茶,組織了一下語言,不答反問。
「老書記,您入黨多久了?」
李國富一愣,看了眼祁同偉。
「六零年入黨,三十一年黨齡啦...」
說話間,李國富看向手裡的保溫杯。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有些渾濁,像是在回憶過往。
祁同偉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有些感慨。
「您這可真是老黨員啦...」
他剛一開口,就被李國富打斷了。
李國富又把那兩塊上等籽料掏了出來。
他把料子輕輕放在桌上,沉聲說道。
「祁書記,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黨性、原則、理想...無非就是這些大道理...
你看這兩塊料子,料子就是料子,只有高低貴賤,沒有對錯。」
祁同偉看著兩塊籽料,微微皺眉,不知該如何接茬。
從李國富的表現上,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異常。
他覺得,李國富應該是被上面放棄...
不知為何,鬼使神差之下,他竟然脫口而出,問了一句。
「一步錯步步錯,你後悔過嗎?」
李國富一愣,笑著拿起那塊糖色和田玉,輕輕摩挲。
「後悔...後悔有用嗎?」
祁同偉看著李國富,沒再說話。
從李國富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一個影子,看得不太真切...
話說到這個程度,再說下去也就沒意義了。
從李國富的小院離開,祁同偉一路上都表現得很沉默。
他猜不透,這次切割,是汪泉友授意的,還是程世忠在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