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紅湯那邊咕嘟咕嘟翻著泡，花椒和干辣椒隨著沸浪上下沉浮，騰起的熱氣把頭頂的暖光燈熏得模模糊糊。
清湯那邊相對安靜，番茄和菌菇在湯底里慢慢舒展，偶爾冒起一串細密的小泡。
索菲亞坐在林峰左邊，筷子夾著一顆魚丸，小心翼翼地在麻醬碟里蘸了一圈，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小塊，嚼得認真。
嘴角沾了一點麻醬，自己渾然不覺，眼睛還盯著鍋里翻滾的蝦滑。
王悅坐在林峰右邊，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筷子夾了一片肥牛在清湯里涮了幾下，變色後夾出來放在碗裡，動作不緊不慢，吃相利落乾淨。
她今天穿的那件白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鎖骨露出來一小截，火鍋的熱氣撲在她臉上，臉頰微微泛紅。
林峰靠在椅背上，筷子在手裡轉了一下，目光從鍋里移到兩人身上，然後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
「說個正事。」
兩個人都抬起頭來看他。
「滄州這邊的情況，比我原先想的還要複雜。」林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朱老三隻是明面上跑腿的，背後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市局層面有人，市里幾個關鍵局也有人，上下串通一氣，連省里都有通風報信的。督導組還沒到，風聲就先吹下去了，城東的場子關的關、躲的躲。」
王悅放下筷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天高皇帝遠。」林峰又夾了一片肥牛放進紅湯里涮著，「滄州這地方，山高路遠、經濟落後，上面的人懶得管，下面的人就自己定規矩。朱老三能在滄州橫行二十年不倒，靠的不只是拳頭硬，是他把整張網織得太密了。從礦上到市區，從娛樂場所到砂石運輸，每一環都有人替他兜著。葉清寒調過來當市委書記，表面上是升了，實際上是往一潭渾水裡扔石頭。」
索菲亞聽不懂中文，但看林峰的表情不像平時說笑的樣子，放下筷子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灰綠色的眼睛在他和王悅之間來迴轉。小手輕輕搭在林峰的大腿上。
「那她這次過來，阻力會很大？」王悅問。
「何止是阻力。」林峰把涮好的肥牛夾進碗裡，放下筷子，語氣沉了下來，「她要是只當一個掛名的市委書記，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開會、簽字，那什麼事都不會有。但只要她動了任何一個人的利益，哪怕只是動了朱老三的一條礦脈、一間場子，阻力馬上就會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市局那邊表面聽她調遣，暗地裡拖她後腿；某些市直部門陽奉陰違；再往上，省里如果有人通風報信，她每一步棋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王悅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你怎麼辦？」
「明面上，我什麼都不辦。」林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個修路的商人，跟朱老三稱兄道弟，跟市裡的局長們喝酒吃飯，誰也不會覺得我跟葉清寒有什麼關係。暗地裡，奎子和彪哥已經在鋪了。奎子盯市區的場子和人，彪哥盯礦上。等督導組下來這一陣，誰跳得最急、誰聯繫得最密，馬腳就露出來了。」
他頓了頓，把酒杯放下，目光落在沸騰的鍋面上，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
「但今天我要說的，不只是幫她。」
王悅看了他一眼，把碗裡的菜慢慢咽下去，等他說下去。
索菲亞還在玩他襯衫的扣子，指尖繞著一顆紐扣轉了一圈又一圈。她雖然聽不懂內容，但能感覺到林峰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閒聊。
「滄州這地方，看著是窮，是偏，是沒底子。」林峰用筷子指了指窗外的方向，「但你去看看這邊有什麼。山裡有礦，朱老三占著的那片鋰礦，品位不低，儲量也不小。鋰礦現在什麼行情，你們做投資的比我清楚。新能源車、儲能電池，哪一樣離得開鋰？朱老三隻會挖出來賣礦石，一噸賺個辛苦錢，但如果把冶煉、加工、電池材料的鏈條做起來，這地方的礦值多少錢？」
王悅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沒有說話，但注意力明顯更加集中了。
「還有茶葉。」林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鍋里，「西部山區那幾個村，海拔高、雲霧重，土質偏酸，種茶的條件不差。朱老三隻把茶山當荒地收，農戶自己炒點毛茶賣給過路的販子，一斤賣不上幾十塊錢。如果能整合茶園，統一標準、統一加工、統一品牌，走中高端路線，利潤翻十倍都不止。」
他把筷子放下，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搭在桌沿上。
「滄州窮，是因為沒有人真正把它當盤棋來下。朱老三這種人只會掠奪，不會經營。市里那些局長只會在自己的位子上撈錢，不會想著發展產業。但換個角度看，這也意味著，這地方還沒有被人真正占住。工業底子薄，反而意味著沒有歷史包袱，可以從頭搭架子。」
王悅聽完，放下手裡的酸梅湯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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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把滄州經營成自己的地盤。」
「對。」林峰沒有繞彎子，「葉清寒掌權，我掌產業。她管政法、管穩定，我修路、開礦、整合茶園、鋪物流。等她站穩了，我把這邊的產業鏈一條一條搭起來，滄州就是舒克的第二個大本營。河海那邊，地產到頂了，新能源車城也快飽和，政府項目的天花板擺在那裡，再往上走很難。但滄州不一樣，這裡是一張白紙，能畫多大的畫，取決於我能拿到多大的資源。」
王悅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瞬間的複雜。
她跟了林峰這麼久，見過他在河海一步步把舒克從小公司做成現在的規模，也見過他在各種場合遊刃有餘地周旋。
但這是頭一回聽他這麼直白地講自己的擴張邏輯。
滄州不是一個簡單的支援任務，而是一個新戰場。
「所以我讓你回去之後，短劇這邊必須抓緊。」林峰轉向她，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務實而清晰的調子，「滄州前期投入會很大，修路是我先墊資的，礦和茶園整合也需要大量現金，後面的加工廠、物流園更是燒錢。我需要短劇這個快錢通道給我輸血。不用多，每個月能穩定給我回流一筆，我在這邊的布局就能撐住。」
王悅點頭，把筆記本電腦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翻開備忘錄快速記了幾筆。
「短劇的回收周期短，上線之後GG分帳按月結算，最快兩個月就能見現金流。索菲亞的個人帳號帶貨也能貢獻一部分。回去之後我把第二部的劇本和演員儲備同步推進，把產量拉起來，爭取三個月內做到月流水穩定。」
「人員別貪多，先把模式跑透。」林峰叮囑了一句，「第一部數據出來之後，看看完播率和分帳結構，把有效的內容模型固化下來，再放大。」
「知道呢。」
索菲亞這時候終於從懵懂中找到一個能插話的機會，拉了拉林峰的袖子，小聲問了一句：「林，我下一部戲什麼時候拍？」
林峰轉頭看她，繃著的表情鬆了松。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快了。你先把中文練好，下部戲台詞會多一些。」
索菲亞用力點頭，拿起筷子繼續夾鍋里的蝦滑，心情明顯比剛才好多了，胸前的肌膚若隱若現。
火鍋吃到後半段，桌上的菜盤已經空了大半，紅湯里的辣椒煮得發軟，鍋底剩了一層濃湯。
林峰又下了幾根面，分給兩人。索菲亞吃得心滿意足，靠在沙發背上摸著肚子。王悅把碗筷收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熱茶。
林峰靠在沙發上，索菲亞半躺在他身邊，頭枕著他的腿。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燈上，腦子裡還在轉滄州的棋。
葉清寒過幾天到任，督導組這兩天下來，朱老三忙著應付，市里各路人馬都在觀望。等這陣風過去，朱老三重新冒頭的時候，才是真正開始拆網的時候。
王悅端著茶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過了一會兒，她背對著林峰開口，「林總，滄州這邊的事我不多問。但你一個人在這邊，別什麼都自己扛。短劇那邊只要能回款，我第一時間轉過來。還有——」她頓了頓，轉回身看著他，「索菲亞在你身邊，至少能照顧你日常。」
林峰看著她，點了點頭。
「放心，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