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後悔和新同事
劈里啪啦的雨點從高空中降下來,像是一顆顆水滴炸彈,落在地上捲起了灰塵。
街上都是奔跑著躲雨的人們,三月底的天氣還是透著絲絲的寒意。
春天來了,但來的不那麼深。
空氣中的被捲起的泥土裹挾著腥味,整個城市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泰倫扭頭看了一眼暴雨降臨的車窗外,玻璃窗外的世界霎時間宛如融化了一樣,就像是個孩子把顏料潑灑在畫布上。
一如既往暢通無阻的來到了最高層,窗外的雨還在劈里啪啦的下著,巨大的玻璃窗在暴雨中產生的視覺效果比之前那扇小窗戶產生的要大得多。
如果說小窗戶看到的是「街道」都融化了,那麼在這裡,「整個城市」都融化了。
在流動的雨水中變形,印染,連成一團。
舒曼先生還是揚著下巴,還是那麼的高傲,不過這次語氣好了一些,「你是來詢問我們的協議(和居民之間)問題?」
他讓泰倫坐下,「下個月的一號就能開工,我已經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安排了工作,他們正在搬家。」
泰倫笑眯眯的看著他,「現在街區上很多人都在稱讚你的仁慈與慷慨,舒曼先生。」 舒曼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些,「感謝他們的稱讚,雖然我覺得他們的稱讚……對我沒什麼用。」
他的目光這才算是落實在泰倫身上,「還有其他事情?」
泰倫點了一下頭,「四月二日托馬斯會向議會遞交委員會成員名單,我被排除在了住建委員會的大名單之外,財政撥款委員會和規劃委員會的名單里也沒有我,也許他會給我安排一個毫無用處的工作。」
舒曼先生點了一下頭表示了解,「你的想法是什麼?」
泰倫看著他,沒有遮掩自己的目的,和這種人交談,最好說得比較直白。
說得好聽點,到了法貝爾·舒曼這樣層次的人物,他們已經懶得和小角色去兜圈子了,說得隱晦還要自己猜只會讓他們反感。
反倒是上來就是一個直球,能讓大家都節省時間的同時,降低誤會的產生。
「我需要把我的名字加入到住建委員會裡,住房與建設委員會。」,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委員會的全名,免得舒曼先生在操作的時候搞錯了。
「我又不是聽不懂,你沒必要重複!」,他還抱怨上了,隨後他安靜的琢磨了一會,「時間上有點緊張,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泰倫笑說道,「一周前你恨不得讓我從你的辦公室滾出去,再也不見我。」
舒曼先生在短暫的尷尬後挪開了目光,「你要是一直這麼聊天,泰倫,我現在就想要你出去。」
這次泰倫沒有反駁他,只是笑了笑,舒曼先生心裡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上次被泰倫搞得有點下不來讓他有了很深刻的印象,就算是瓦爾特在和他正常的時候,也沒有那麼的強硬,這種感覺有點微妙。
此時他腦海中出現了副總統的巴結和泰倫瞪大的眼睛,他的確和那些普通的政客不太一樣,是一個異類。
「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泰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先說服一些人反對那份大名單,然後……」
舒曼先生擡起手,「太麻煩了。」,他看著泰倫,再次重複了一遍,「你的方法太麻煩了。」
「我會給托馬斯打個電話,讓他給我一個能交易的名單,然後我們搞定這個人就行了,一切就是這麼的簡單。」
舒曼先生臉上又多了一些那種傲慢的表情,還有一絲勝利者的得意,「你還年輕著呢!」
泰倫愣了一下,在短暫的考慮後,他笑說道,「是的,我還年輕。」
本來舒曼先生是想要彰顯一下他的身份,地位,以及經驗上的優勢,可話到了泰倫嘴裡,怎麼讓他感覺自己好像很老了一樣?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說話很氣人?」
泰倫大笑著回答道,「可大家都覺得我說話很好聽!」
舒曼先生嘆了一口氣,「好了,我得午休了,有什麼事情結下周之後我們再談。」 有了這句話,這件事基本上就能確定下來。
這場雨下了一天多時間,才淅淅瀝瀝的停了下來,春天的頂城雨總是多。
大雨過後整個城市仿佛都變得乾淨了不少,大雨洗刷了灰塵,但是沒有洗刷乾淨那些問題。
扎克利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泰倫示意他進來。
「又有新麻煩?」,泰倫問。
扎克利捋了一下頭髮,「他們之前和一些住戶已經簽了協議。」
泰倫知道這個,「三千塊,然後呢?」
「現在他們後悔自己那麼早就做出的決定,三千塊對比其他人的『收入』明顯太少了,他們想反悔,可他們簽署的不主張協議讓他們沒有資格繼續做出任何的要求。」
「所以他們就來了我這邊,就在樓下,你要去看看嗎?」
泰倫走到了窗戶邊上,他挑開百葉窗的窗葉,朝著院子裡看了一眼。
至少三四十人,如果辦公室里還有人,可能有四五十人。
他回到椅子邊上坐下,「他們的訴求是什麼?」 「和其他人一樣,搬走,讓舒曼集團承擔房租和其他開支,然後給他們一份工作。」
「還有,他們要見你。」
扎克利不一定能搞定這些人,這些能被三千塊就收買了的蠢貨在面對更多的利益時,他們可以是愚蠢的刁民,也能是愚蠢的暴民,泰倫考慮了一會後,和他一起來到樓下。
一樓的大廳里也有不少人,鬧哄哄的,見到泰倫的那一刻,人群顯然安靜了不少。
「泰倫……」
看著這些人泰倫臉上沒什麼笑容,「我聽扎克利說了你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們來這裡找我的原因。」
「我不想強調這三千塊到底能為你們的生活帶來什麼改變,你們在沒有和我溝通的情況下就迅速簽了協議,這只能說明在你們的心裡,三千塊比我更值得信任。」
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廳內外的氣氛都發生了一點變化,他說的是事實。
這裡的很多人聽到三千塊的時候,什麼抗議,什麼噪音,什麼要團結,全都忘記了!
他們只想著儘快簽名,然後把三千塊裝進口袋裡,或許還有人被收買的價格還高於三千塊。
在這些錢面前,其他什麼東西都要讓步,別說泰倫讓他們團結,就算是他們父母,甚至是上帝在這裡,只要這些東西給不了他們同樣的價格,就無法阻止他們簽上自己的名字。
現在,他們意識到問題了。 這點錢攤平到每個月,也就一百塊錢。
為了這一百塊錢,他們要生活在一個充滿噪音,灰塵和光污染的環境中長達至少兩年時間。
任何人都會發瘋。
他們現在不滿也不是因為他們意識到簽這份協議有多蠢,只是他們發現自己拿的沒有別人多,僅此而已。
看著不說話的人們泰倫搖了搖頭,「我很想幫你們,可你們與舒曼公司簽署了協議,你們之間的約定就有了法律效力。」
「你們現在任何超出協議範圍的要求都不受到法律的保護,他們還可以和你們打官司,我相信就算你們所有人抱成團,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有人不甘心的問道,「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
「史密斯議員,你得幫幫我們,就像是幫助他們(指其他有更好結果的人)那樣!」
「怎麼幫?」,泰倫問,「不管我說什麼,只要我開口,他們就會拿出那些上面有你們簽名的文件告訴我,你已經接受了他們的條件。」
「如果你們想要推翻這些協議,你們只能去和他們打官司,並且這場官司很大概率會輸。」
「沒有人強迫你們簽名,如果有人拿著槍抵在你們的腦袋上逼迫你們簽名,你們有證據,我保證讓他們賠償給你們一大筆錢,可你們什麼都沒有,那是你們自願的。」
人群中有人小聲的說道,「可你是議員,你就應該幫我們解決難題!」 泰倫撇了說話的那人一眼,「你父母都沒有義務幫你,為什麼你來強調我需要這麼做?」
「而且!」,他強調了一下,語氣加重,「我沒有告訴你們別答應,要團結嗎?」
這些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件事的確是他們的問題,連夜就簽了,生怕慢了一點就趕不上了,也不知道舒曼集團公共關係部的人是怎麼搞定這些人的,讓他們這麼迫不及待的簽字。
「回去吧。」,泰倫搖著頭,「我幫不了你們,另外我也希望你們中有些人記住,並不是我或者誰欠你們的,我已經完成了我的義務,是你們對我的不信任和貪婪造成了這個結局。」
「也許你們去舒曼集團那邊和他們溝通一下試一試?」
「我得提醒你們,不能再抗議了,如果你們抗議了,就違反了你們簽署的協議,違反了法律,你們要付出代價!」
他說完就回到了樓上,本來打算向他求助的人們不僅什麼都沒有得到,反而被他數落了一番,一個個也沒有臉面在這裡留下去。
窮人很多時候比富人更在乎面子,富人除了面子還有財富,還有權勢,還有地位,還有社會影響力,還有號召力,還有股權,還有豪宅豪車,還有……
他們有太多東西了,但窮人除了面子,他們可能就沒有其他什麼東西了。
這可能和窮人們更守道德也有一定的聯繫,那是他們僅有的(相對群體來說)。
上樓時馬丁在轉彎處等著他,「弗農同意把他的位置讓給你,他也和托馬斯談了,托馬斯會把你們的名字填上去。」
「代價是什麼?」,泰倫問。 馬丁有點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麼表情,兩人一起往上走,「一會你就知道了。」,他說著頓了頓,「你真的不打算管外面那些人了?」
「這和我想像中的你不太一樣。」
泰倫沒有正面回答,「如果我現在就插手,他們會覺得我始終會給他們兜底,他們會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的放縱他們的欲望和惡行,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只有等他們完全絕望了之後,我再把他們撈出來,他們才會明白聽話的重要性。」
「同時要把這個作為一個示例宣傳一下,你讓艾米聯繫媒體,發幾篇通稿,至少在皇堡縣內,讓這裡的選民明白,我不是他們的父母,沒有理由無條件照顧他們,同時最好聽我的!」
馬丁忍不住調侃道,「可你說話的樣子就像是他們的父母!」
「有父愛不一定就是父親,馬丁,如果你在應酬時有個女孩喊你爸爸,不代表你真的和她有血緣關係。」
「你他媽怎麼想到的這個舉例?」,馬丁的表情都擠在了一起,「你真他媽是個舉例天才,泰倫!」
兩人說話間已經上了樓,泰倫看到了馬丁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年輕人,他突然停下腳步,「這就是你說的『代價』?」
馬丁露出了笑容,「他把位置讓給你,條件是讓他的孫子加入我們的團隊,哪怕不給他安排太重要的工作。」
弗農前後當了六任市議員,斷斷續續,這也是他最長的一次,這次結束之後他的政治生涯基本就已經到頭了。
老實說這麼久都沒有升到州議會去,只能說他的政治潛力早在他第一次市議員衝刺州議會失敗之後,就已經完全耗盡了。 他後面還能在頂城繼續擔任市議員的職務,純粹是選民和他熟悉,以及他在本地還有一點影響力的原因。
這些影響力放到全州根本沒什麼用,不過在本地夠用了。
他沒有了希望,他希望自己的後代中能走出來一個,他不強求自己的孫子能被推動到什麼重要的工作上,跟在泰倫身後累積一些經驗,賺一點人情,哪怕將來也衝擊不了州議會,可在本地當個議員沒什麼問題。
市議會議員在州政府和州黨團內純粹就是小角色,邊緣小角色,可在頂城,卻足夠讓他們「家族」繼續為將來的某一個家族成員,或者某件事累積資本了。
泰倫聽著馬丁簡單的介紹了一下情況,「我有一種感覺,他們會把這作為一種籌碼用來和我交易。」,他眼皮跳了跳,「我會成為『政治託兒所』的所長,馬丁。」
馬丁推開了辦公室的門,「這又如何不是一種資本呢?」
泰倫搖著頭進了房間。
門開的那一刻,這個年輕人就站了起來,他看起來有點緊張,「別緊張,我怎麼稱呼你?」,泰倫直接走到了沙發邊上坐下,馬丁讓人弄了點咖啡過來。
年輕人還是有點緊張,他還保持著站姿,「史密斯議員,我叫喬爾,喬爾·弗農,我祖父讓我過來工作。」
他有一頭金色的頭髮,前額的頭髮還有些捲曲,和市長的那一撮毛一樣,有點卷。
不過他的卷應該是自然捲曲,市長的卷是燙出來的,現在這種髮型有點時髦,人們認為捲曲會增加一種古典和身份感。
「需要我請你坐下嗎?」,泰倫問。 喬爾只能坐下,「我有點緊張,先生。」
「每個人都看得出這一點!」,馬丁端著咖啡進來,泰倫讓他給了喬爾一杯,「喝點東西,你就會好一點。」
喬爾畢業於本地的頂城大學,和泰倫還是校友,他攻讀的是法律,看得出弗農議員對自己的孫子是有安排的,不過最終還是落在了泰倫的手裡。
二十五歲,沒有結婚但是有一個女朋友,法律系畢業,有律師執業資格,聽起來不錯,不過他沒有真的「進入」過社會,他所擁有的這些,都是他在「家族陽光房」里所獲得的。
他不需要工作就能有大筆的錢,他不需要去討女孩歡心就有女孩主動爬上他的床,他大學畢業後只需要安靜的完成執業證書的考核,然後每天的工作就是幻想。
現在可能他的世界正在被現實打破,他意識到他不是主角,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祖父也不是。
他需要「寄人籬下」了,所以他開始變得緊張,小心,這很正常,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很好的表現和反應。
至少他認清了自己的現狀,嘗試著去做出改變。
「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的法律工作要做,而且我們和伊文,就是我朋友的律師事務所是合作關係,我不太好隨便的更換合作夥伴。」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覺得你應該跟著扎克利干一段時間。」,他介紹了一下扎克利的工作,「這是一個一線崗位,你會每天接觸到一些市民的舉報,投訴,建議,會面對不同的人。」
「好的,壞的,各種各樣的,我相信扎克利可能有時候也需要法律援助?」,泰倫看了一眼馬丁。
靠著門邊站著的馬丁點了點頭,「他需要。」 「那就這麼定了,讓扎克利過來,我們給他介紹一個新同事。」
喬爾到這裡終於鬆了一口氣,看來這個選擇也不是什麼壞事,沒有他想像的那麼難接觸!
他甚至有點期待起來。
泰倫看穿了他的「期待」,希望他能保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