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京城西郊的一處胡同口停下。
江亦辰跟著龔長歌下車。
深秋的風帶著涼意,捲起地上的幾片枯黃落葉。
兩人沿著青磚鋪就的巷子往裡走。
停在一座氣派的四合院門前。
龔長歌上前扣了扣門環。
不多時,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中年保姆將兩人迎了進去。
院子裡種著兩棵粗壯的銀杏樹,滿樹金黃。
李國春正坐在樹下的藤椅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粗布大褂,手裡盤著兩塊包漿圓潤的核桃。
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紫砂壺。
收音機里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京劇選段。
「老師。」
龔長歌走上前,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李國春睜開眼,目光直接越過龔長歌,落在了江亦辰身上。
老人的眼神十分銳利,上下打量著江亦辰。
江亦辰沒有躲閃,坦然地迎上師祖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
「師祖好,我是江亦辰。」
李國春停下手裡的核桃,指了指旁邊的石凳。
「坐吧。」
老人的嗓音洪亮,底氣十足。
江亦辰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多謝師祖之前在網上替我發聲。」
「哼,」李國春冷哼了一聲。「那是他們欠罵。我李國春的徒孫,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
老人極其護短的性格展露無遺。
龔長歌在旁邊插話。
「老師,亦辰現在不僅歌唱得好,還把南城那個麒麟戲社給撐起來了。」
「現在那戲社天天爆滿,全是年輕人去看戲。」
李國春挑了挑眉,眼中閃過讚賞。
「哦?這事我倒是頭回聽說。」
「現在這年頭,能讓年輕人主動走進戲園子,這可不容易。」
他看向江亦辰,語氣溫和了不少。
「你小子最近都在忙什麼?」
江亦辰雙手放在膝蓋上,如實回答。
「除了戲社的日常演出,最近剛拍了個小短劇。」
李國春來了興致。
「短劇?拍的什麼名堂?」
龔長歌也湊了過來。
「拍完了嗎?拿出來看看。」
江亦辰掏出手機。
他心裡其實有些打鼓。
《ENEMY》這個本子,融合了無限流、喪屍、副本等大量的現代網絡元素。
這種新潮的敘事方式,年輕人看了會覺得很爽。
但眼前這兩位,可是華語戲曲界最正統的老派人物。
他們能接受這種天馬行空的表現手法嗎?
江亦辰甚至擔心,師祖看到開頭那些奇裝異服的喪屍,會直接把手機扔出去。
但他還是點開了相冊,調出陳浩發來的視頻。
將手機屏幕橫過來,遞到李國春面前。
龔長歌也搬了個小馬扎,湊到李國春身邊一起看。
視頻開始播放。
幽藍色的底光,陰森的老戲樓。
江亦辰和孟玲玉背靠背,與喪屍群廝殺。
李國春眉頭微皺。
他看著屏幕里那些張牙舞爪的怪物,又看了看江亦辰那利落的身手。
老人沒說話,只是盯著屏幕。
龔長歌也是滿臉疑惑。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江亦辰在旁邊輕聲解釋。
「師祖,老師,這叫無限流副本,就是一種闖關的遊戲設定。」
「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看這個。」
李國春擺擺手,示意他別出聲。
視頻繼續推進。
轉場。
畫面切到了1937年的金陵。
日寇的刺刀,破敗的戲台。
李國春盤核桃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了屏幕。
當看到江亦辰和孟玲玉戴上面具,端起毒酒。
當看到大火燃起,兩人在烈火中挺立。
「今我二人,立咒於此台!」
那句悲壯悽厲的合唱,穿透屏幕,直擊人心。
烈火吞噬了戲台,兩人化作百年忠魂,鎮守此地。
視頻結束。
屏幕暗了下去。
院子裡一片安靜。
只能聽到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動靜。
江亦辰收回手機,咽了口唾沫。
「師祖,這拍攝手法可能有點誇張,但這只是為了迎合現在的市場……」
他話還沒說完。
李國春猛地一拍大腿。
啪的一下。
把旁邊的龔長歌都嚇了一跳。
「好!」李國春大喝。「這拍好!」
江亦辰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反應,唯獨沒想過師祖會如此激動。
李國春深吸氣,平復著情緒。
「什麼副本,什麼怪物,我這老頭子確實看不懂。」
「但我看得懂這戲子骨氣!」
「看得懂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家國情懷!」
老人的嗓音透著滄桑與力量。
「當年抗戰,咱們梨園行也沒少出烈士!」
「蓄鬚明志的程先生,毀容罷演的梅先生。」
「那都是真刀真槍跟侵略者幹過的!」
「你這短劇,把咱們戲曲人的脊梁骨給拍出來了!」
龔長歌在旁邊連連點頭。
李國春重新拿起核桃,用力盤了兩下。
「好小子,你儘管去放手干!」
「以後在圈子裡,誰敢拿規矩壓你,你就報我李國春的名字!」
江亦辰心中一陣溫熱。
這老頭,脾氣火爆,但護短也是真護短。
他在四合院裡陪著兩位長輩喝茶聊天,直到傍晚才離開。
華燈初上。
京城的夜色帶著幾分迷離。
江亦辰打車回到南城胡同。
推開麒麟戲社的大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師兄弟們今天沒有晚場演出,都已經回房休息了。
江亦辰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
拉開椅子坐下。
打開電腦,登錄逗海網頁版。
他把手機里的超清視頻文件傳輸到電腦上。
點開發布頁面。
先登錄了自己的個人帳號江亦辰。
將視頻拖入上傳框。
看著進度條慢慢讀取。
他在配文框裡敲下幾行字。
「原創國風短劇《ENEMY》,首發。」
「謹以此片,獻給那個時代最有骨氣的梨園先輩。」
點擊聯合發布。
輸入麒麟戲社的帳號ID。
勾選確認。
滑鼠移動到右下角的發布按鈕上。
點擊了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