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明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從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收回來,落在江亦辰臉上。
「小江同志,我跟你說實話。」
李建明的語氣沉了下去。
「你在首爾的那場表演,確實震動了整個亞洲。《夜曲》的播放量破了紀錄,海外社交媒體漲粉幾千萬,國外樂評人排著隊給你寫評論。」
他頓了頓。
「但是。」
這個「但是」讓院子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熱度是有保質期的。」
李建明豎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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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最多兩個月。等下一個全球熱點出來,這些數據就會回落。短視頻時代,所有人的記憶都只有七秒。」
江亦辰沒有反駁。
因為李建明說的是事實。
「我們做了十幾年的文化輸出,花了多少錢?辦了多少場海外巡演?搞了多少個孔子學院?」
李建明搖了搖頭,眉頭擰在一起。
「效果呢?西方的主流社會,依然不了解華夏文化的內核。他們看到的永遠是功夫、熊貓、大紅燈籠。停留在符號層面,從來沒有真正走進去過。」
他看著江亦辰。
「小江同志,你知道什麼東西能真正穿透文化壁壘嗎?」
江亦辰說:「電影。」
李建明拍了一下石桌。
「沒錯!就是電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一首歌,再好聽,三分鐘就完了。一個視頻,再震撼,翻過去就忘了。但一部好電影,能讓一個外國人坐在那裡,用兩個小時去理解另一種文明的靈魂。」
李建明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
「我們需要一部電影。」
「不是那種堆砌東方元素、專門討好西方人審美的偽國際化作品。」
「是一部真正立足於華夏文化最深處的電影。」
「它要能進入坎城、威尼斯、奧斯卡的主競賽單元。」
「它要讓全世界的影評人看完之後說——原來,這就是中國。」
李建明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江亦辰。
「這不僅僅是一部電影。」
「這是一項'文化長城'計劃。」
「是國家任務。」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
李建明走回石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
「我們希望由你來主導。」
「從劇本到主演。國家給你無限的資源,不設預算上限。」
「你要實景,我們幫你封街。你要群演,軍區給你調人。你要取景,故宮的太和殿都能給你搬空。」
「但前提是——你得拿出一部能載入史冊的作品。」
江亦辰坐在石凳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
他沒有立刻答應。
不設預算上限。
國家級資源調配。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也意味著,如果搞砸了,後果不是他一個人能承受的。
這不是拍《瘋狂的石頭》,賠了也就賠幾百萬。
這是舉國之力在推一件事。
成了,他是文化功臣。
敗了,他就是全民公敵。
壓力山大。
但江亦辰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興奮。
他腦子裡已經有東西了。
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逐漸變得清晰。
「李主任。」
江亦辰放下茶杯,抬起頭。
「我有一個條件。」
李建明眉頭微挑。「你說。」
「絕對的創作自由。」
江亦辰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劇本我寫,選角我定,拍攝方式我說了算。不管題材多敏感,不管內容多大膽,在成片出來之前,沒有任何人可以干涉我的創作。」
「包括審查部門的人。」
「包括您。」
院子裡的空氣緊繃了一瞬。
李建明身後那兩個年輕人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李建明抬手制止了他們。
他盯著江亦辰看了整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小江同志,你是我見過膽子最大的年輕人。」
他伸出右手。
「成交。」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個項目的總製片人。等同於最高創作權限。我給你簽批文。」
江亦辰握住他的手。
「給我一周時間。」
「我交劇本。」
李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轉身帶著人離開。黑色紅旗轎車的發動機聲漸漸遠去。
侯飛從牆角探出腦袋。
「三哥,他們走了。」
江亦辰沒有應聲。
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
深秋的京城,天高雲淡。
一周?
不需要一周。
他只需要三天。
因為那個故事,早就刻在了他的骨頭裡。
當天晚上。
江亦辰走進工作室,反鎖了門。
桌上擺好A4紙、鉛筆、保溫杯。
手機調成勿擾模式之前,他在「監督管理委員會」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要閉關幾天,寫東西。別擔心,會按時吃飯。」
許知柚秒回:「又閉關!上次閉關三天瘦了四斤!這次我讓張管家每頓飯端到你門口,必須光碟打卡!」
顧阮星慢了半分鐘回覆:「需要安靜就安靜。但每天至少報一次平安,否則我親自飛過去砸門。」
江亦辰回了一個「收到」。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角。
他拿起鉛筆。
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在紙上。
第一天。
他寫了程蝶衣的童年。
小豆子被母親送進戲班。斷指。從「我本是女嬌娥」到「我本是男兒郎」的掙扎與沉淪。
文字傾瀉而出,幾乎沒有停頓。
那些畫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個梨園的雪地里,一個被命運扼住喉嚨的孩子。
第二天。
他寫了段小樓和程蝶衣的糾纏。
寫了菊仙。寫了歷史的車輪碾過每一個小人物的命運。
寫到凌晨四點,鉛筆斷了三根。
張管家敲門送飯。江亦辰開了一條縫,把托盤接進來,吃了幾口又坐回去。
第三天。
他寫了結局。
程蝶衣在戲台上最後一次唱虞姬。
自刎。
筆尖在紙上停住。
江亦辰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他放下鉛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眶。
窗外已經亮了。
第四天清晨。京城的陽光從工作室的窗戶里斜射進來,落在散落一桌的紙頁上。
江亦辰推開工作室的門。
他已經超過六十小時沒有好睡覺了。
眼裡布滿了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從深山裡剛出來的野人。
但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那種光,不是疲憊後的亢奮,是一個創作者完成了自己畢生最滿意作品後,才會有的篤定與自信。
他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A4紙。
足有兩百多頁。
侯飛正蹲在院子裡啃煎餅。
看到江亦辰出來,煎餅差點掉地上。
「三哥!你可算出來了!」
侯飛跑過去,上下打量他。
「你這臉色……嚇我一跳。人沒事吧?」
江亦辰沒搭理他。
他徑直走到石桌前坐下,從兜里掏出手機。
撥通了陳浩的號碼。
「餵?辰哥!」陳浩那邊噼里啪啦的聲響,聽著像是正在剪輯室幹活。
「來京城。」
「啊?什麼時候?」
「現在。」
陳浩頓了一下。
「辰哥,出什麼事了?」
「有本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椅子被踢翻的聲音。
「我他媽馬上買票!最快的那班!」
四個小時後。
陳浩風塵僕僕地衝進麒麟戲社後院。
他跑得太急,進門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整個人往前趔趄了兩步,撞在了石桌上。
「辰哥!我來了!本子呢!」
江亦辰坐在對面,把那沓厚的A4紙推了過去。
陳浩一把抓過來。
翻到封面。
三個大字。
霸王別姬。
陳浩愣了一下。
「戲曲題材?」
他抬頭看了江亦辰一眼。
江亦辰端起保溫杯。
「看正文。」
陳浩翻開第一頁。
十分鐘。
小豆子進戲班。被打、被罰、被逼著唱那句「我本是女嬌娥」。
陳浩的嘴角還掛著笑。
「這小孩的設定有意思,挺慘的。」
二十分鐘。
小豆子長成了程蝶衣。虞姬的扮相,台上驚艷四座。台下與段小樓形影不離。
陳浩的笑容收了。
三十分鐘。
日軍占領北平。程蝶衣被逼給日本人唱堂會。段小樓被抓。程蝶衣為了救他,去了。
陳浩翻頁的手指開始發力。
指腹壓出了白印。
四十分鐘。
菊仙出場。段小樓娶了她。程蝶衣喝醉了酒,在雪夜裡摔碎了那把劍。
陳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小時。
文革。批鬥會。程蝶衣和段小樓被逼互相揭發。
段小樓在萬人面前喊出那句「我不認識這個人」。
陳浩猛地把劇本拍在膝蓋上。
「操!」
他罵了一句。
又趕緊撿起來繼續看。
一個半小時。
最後一場戲。
二十二年後。程蝶衣和段小樓最後一次同台演出。
鑼鼓響起。虞姬的水袖翻飛。
程蝶衣唱完了最後那句。
抽出劍。
自刎。
陳浩合上劇本。
整個人定在那裡。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秋風吹動樹葉的聲音。
過了很久。
陳浩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
不是那種默流淚,是眼淚嘩嘩地往下淌,止都止不住,鼻涕都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
聲音全啞了。
「辰哥。」
陳浩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這東西……」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沓紙,像是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不是劇本。」
「這是一條命。」
陳浩站起來,整個人還在抖。
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辰哥,這個本子如果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部力氣把接下來的話說完整。
「它會拿奧斯卡的。」
江亦辰放下保溫杯。
「所以,你敢不敢接?」
陳浩看著他。
淚痕還掛在臉上,但眼睛裡已經燒起了火。
「接!」
他把劇本緊緊抱在懷裡。
「辰哥,就算這部戲拍到我傾家蕩產,我陳浩也認了!」
江亦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傾家蕩產倒不至於。」
「國家出錢。」
陳浩愣了三秒。
然後他的膝蓋又軟了。
「什麼?」
「不設預算上限。」
陳浩兩眼一翻,整個人癱坐在石凳上。
過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辰哥。」
「嗯?」
「我陳浩上輩子到底積了什麼德,這輩子能遇見你?」
江亦辰沒有回答。
他看著陳浩懷裡那沓厚的劇本。
封面上,「霸王別姬」四個字在秋日的陽光下,安靜地躺著。
程蝶衣的故事,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