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沉默片刻。
「當時王府大亂,各處主事都被帶走。王爺剛剛接手府邸,需要熟悉內宅的人替他穩住局面。」
「你會看帳,我也知道府中各處的人和事,王爺留下我們,或許只是想妥善接管王府。」
「只是如此?」
寧秋棠輕聲反問。
沈令儀看向她。
「你還有別的想法?」
「王府總有收拾妥當的一日,帳目也總有清點完的時候。」
寧秋棠緩緩說道:「等新管事補齊,所有下人重新造冊,王爺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沈令儀一時無言。
「這世上會管內宅的人很多,會看帳的人也不少。逍遙王如今執掌玄衣衛,想找幾個忠心能幹的人,實在容易不過。」
「咱們身上卻永遠帶著姜淵罪眷這個身份。」
「真有人拿此事攻擊逍遙王,他憑什麼一直護著我們?」
寧秋棠說到這裡,目光落在沈令儀臉上。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從沈令儀細膩臉頰輕輕划過。
「妹妹想來想去,姐姐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兒,或許才是王爺將人留下的真正原因。」
「別胡說。」
沈令儀臉上頓時泛起紅暈,伸手將她推開。
「逍遙王身份尊貴,身邊又不缺美人,怎麼會……」
她後面的話有些說不下去了。
歲華院那二十四名樂伶,一個比一個年輕漂亮。
吳良當日將她們全部留下時,眼睛裡的高興,整座前院的人都看得出來。
這位逍遙王好色,幾乎從來沒有掩飾過。
「逍遙王身邊確實不缺美人。」
寧秋棠重新坐直身體,故意端詳沈令儀幾眼:「可那些年輕姑娘有年輕姑娘的好,姐姐這等端莊溫柔的江南美人,也有旁人比不了的滋味。」
「秋棠!」
沈令儀又羞又惱,聲音都提高了一些。
寧秋棠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好好,妹妹不說姐姐。」
「那照你的意思,逍遙王豈不是也看中了你?」沈令儀反問。
「妹妹若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豈不是白長了這張臉?」
寧秋棠回答得十分坦然。
沈令儀怔了一下,反倒被她逗笑了。
「你倒是厚臉皮。」
笑意只停留片刻,教坊司三個字再次壓上心頭,兩人很快又沉默下來。
「姐姐。」
寧秋棠握住她的手。
「咱們不能一直等逍遙王決定如何處置。」
「有些事情,得自己去爭。」
沈令儀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麼,心跳忽然快了許多。
「你想怎麼爭?」
「逍遙王年輕英俊,武功高強,如今又是大周唯一一位逍遙王。」寧秋棠認真說道:「女帝對他何等信任,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
「咱們若一定要依附一個男人,眼前還有比逍遙王更好的選擇嗎?」
沈令儀低下頭。
「可我們畢竟是姜淵名義上的妻妾。」
「那又如何?」
寧秋棠眼神漸漸堅定:「姜淵從未碰過姐姐,也沒有碰過我。咱們嫁入王府多年,依舊是清白身子。」
「逍遙王救了我們。」
「親自侍奉自己的救命恩人,總好過被送進教坊司,讓那些骯髒東西隨意欺辱強一千倍!一萬倍!」
「妹妹寧願將身子交給逍遙王,也不願有朝一日落到那種地方。」
沈令儀手指微微發顫。
她曾經也想過以死保全名節。
可真到了今日,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坦然。
她不想死。
更不想被剝去衣服和尊嚴,關進教坊司,等著某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挑選。
若那個人換成吳良……
沈令儀腦海中浮現出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她只是遞出一方錦帕,吳良便理所當然的將手臂伸到她面前,讓她親自包紮。
那時兩人離得很近。
她能看清吳良胸前破損的金蟒袍,也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氣。
這個男人輕浮、好色,有時說話也令人羞惱。
可他沒有將她們送入天牢。
也沒有趁王府大亂強迫任何女人。
這些日子,他將整座王府交給她與寧秋棠管理,大筆銀錢、田莊、商鋪,全都任由她們清查。
單憑這份信任,便已勝過姜淵太多。
「姐姐。」
寧秋棠靠近一些。
「妹妹有個主意,只看姐姐敢不敢。」
沈令儀心跳得越發厲害。
「什麼主意?」
寧秋棠貼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沈令儀臉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耳根,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這、這怎麼可以!!」
「為何不可以?」
「沐浴更衣,自有丫鬟服侍。我們……我們怎麼能主動做這種事情?」
「姐姐莫非還想繼續做慶王妃?」
寧秋棠聲音不重,卻讓沈令儀瞬間安靜下來。
「姜淵已經死了。」
「咱們如今守著的那點名分,除了將咱們送進教坊司,還有什麼用?」
沈令儀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寧秋棠重新握住她的手。
「姐姐若實在不願,妹妹一個人去。」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妹妹都不會怪你。」
她越是這樣說,沈令儀心裡越難受。
兩人嫁入王府近十年。
姜淵從未將她們真正當成妻妾,偌大慶王府看似富貴,內里卻冷得沒有一絲人情。
那些年,兩人在深宅中互相照應,早已情同姐妹。
寧秋棠遇上這種事情,還在替她考慮。
她又怎麼可能讓寧秋棠一個人去面對吳良?
可一想到要穿著那些羞人的衣裙,主動走到吳良面前,親手替一個男人寬衣沐浴,沈令儀臉上便像燒起來一樣。
她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守了半輩子禮法。
如今為了自保,竟要自薦枕席……
羞恥讓她想要逃開,教坊司那道陰森森的大門卻始終橫在心頭。
她只要閉上眼,便能想像自己被脫去釵環、押去驗身,又被一群陌生男人圍著挑選的場景。
與那樣的下場相比,吳良懷裡甚至稱得上是一處令人安心的歸宿。
年輕,英俊,位高權重。
還有恩於她們……
縱然好色輕浮,也從未逼迫過府中任何女子。
沈令儀反覆思量,心中的抗拒一點點弱下去,隨之而來的卻是另一種更加難以啟齒的忐忑。
吳良會喜歡她嗎?
會不會覺得她年紀太大,遠不如歲華院那些少女鮮嫩?
會不會只圖一時新鮮,過後仍將她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