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鸞甚至想過,先拖上一段時間。
等北雍戰事結束,再用金銀、爵位、官職與其他好處補償裴梟。
若是裴梟不肯,朝廷還可以慢慢與他討價還價。
可是,寧王偏偏在這個時候反了。
北雍軍已經退無可退。
朝廷派不出援軍,送不去糧草,也拿不出任何能夠讓裴梟滿意的補償。
繼續拖延,只會讓裴梟認定她準備反悔。
北雍將士苦戰至今,等的同樣是朝廷態度。
姜青鸞緩緩閉上眼睛。
她心裡很亂。
父皇的手掌還被她握在手中。
那隻手已經徹底涼了。
若是姜珩還活著,她還可以問問父皇該怎麼辦。
如今,每一個決定都只能由她自己來做。
過了很久,姜青鸞才睜開雙眼。
「韓閣老說得沒錯。」
殿內眾人微微一怔。
就連韓守禮也沒想到,她會直接承認。
姜青鸞看著御案上的北雍奏表。
「朕當初答應裴梟時,只想著儘快離開北雍,返回洛安營救父皇。」
「那時朕確實存了拖延之心。」
「朕想著,等回到洛安以後,可以重新與裴梟商量。」
「北雍十六州太大。」
「世襲罔替的王爵也重若泰山」
姜青鸞說到這裡,手指不自覺收緊。
「朕捨不得。」
「直到現在,朕仍然不想封。」
這番話說得十分坦白。
韓守禮神情稍緩,還以為姜青鸞已經被自己說動。
「陛下能夠顧全大周疆土,實乃社稷之福。」
「臣以為……」
「可朕還有別的選擇嗎?」
姜青鸞突然打斷他。
韓守禮聲音一滯。
姜青鸞指向牆上的北雍道。
「朝廷能給裴梟援軍嗎?」
韓守禮張了張嘴。
「不能。」
「能給北雍二十萬石糧食嗎?」
韓守禮沉默下來。
「能在十日之內,把足夠三十萬大軍使用的甲冑、箭矢和藥材送到北雍嗎?」
韓守禮低下頭。
「也不能。」
「金銀、糧草、援軍、軍械,朝廷一樣都給不了。」
姜青鸞聲音越來越沉。
「裴梟的十三太保已經戰死兩人。」
「斷漠天垣崩潰,北雍軍退守各處關隘。」
「韓閣老讓朕繼續拖。」
「朕還能拖多久?」
「拖到北雍軍心崩潰?」
「拖到裴梟帶著剩餘兵馬退回北雍城?」
「還是拖到大元鐵騎殺入雁雲道,再由洛安給戰死的將士追封忠烈?」
韓守禮臉色不斷變化,無法回答。
顧秉直緩緩走到輿圖前面。
「陛下所言,正是臣想說的。」
「從長遠來看,將北雍十六州封給裴家,必定後患無窮。」
「可北雍的官員、賦稅與兵馬,本就掌握在裴梟手中。」
「三十萬玄甲鐵騎,也只聽北雍王府號令。」
「聖旨發與不發,朝廷眼下都控制不了北雍。」
「拒絕冊封,換不回北雍十六州,只會逼裴家徹底與洛安離心。」
「陛下兌現承諾,至少能讓北雍軍知道,他們今日守住的城池,將來能夠留給自己的子孫。」
「北雍王府也會繼續承認大周正統。」
「這道聖旨能夠換來的東西,比一批根本送不到北雍的金銀糧草更加有用。」
「至於裴家以後會不會尾大不掉……」
顧秉直看著北雍道,神情十分凝重。
「等朝廷渡過眼前這場劫難,再想辦法慢慢解決。」
沈文柏沉吟良久,也緩緩跪下。
「臣贊成冊封。」
「這是一杯苦酒。」
「陛下不願意喝,朝廷諸臣也不願意讓陛下喝。」
「可如今,局勢糜爛,為了大周江山穩固必須把它喝下去。」
魏廷安緊跟著單膝跪地。
「臣也贊成。」
「北雍王爵世襲罔替,北雍十六州歸裴氏世守,可以讓北雍軍重新凝聚軍心。」
「只要裴梟繼續擋住朔寧王,朝廷便能集中兵馬平定寧王。」
蕭承岳看向姜青鸞。
「陛下。」
「老臣知道您在擔心什麼。」
「裴梟手裡已經有三十萬大軍。」
「今日多一道聖旨,不會讓他憑空多出一兵一卒。」
「可這道聖旨,能夠讓北雍將士知道,他們今日拼死守住的東西,將來可以留給自己的子孫。」
「老臣也贊成封。」
韓守禮看著沈文柏、魏廷安、顧秉直與蕭承岳,臉上滿是掙扎。
他依舊覺得此事後患無窮。
可朝堂現在拿不出糧食,拿不出軍械,也拿不出一支能夠趕往北雍的援軍。
韓守禮緩緩伏下身子。
「臣依舊認為,此例不可輕開。」
「可陛下若已決意冊封,臣願替陛下將其中利害與隱患全部記入內閣。」
「將來無論北雍發生什麼,朝廷都要早做準備。」
姜青鸞看著他。
「准。」
她又轉頭看向姜珩。
「父皇。」
「女兒真的不想把北雍交給裴家。」
「可女兒想保住大周,也想讓北雍那些還在流血的將士繼續守下去。」
「這道旨意,女兒只能下。」
姜青鸞輕輕放下父親冰涼的手,緩緩站起身。
「傳旨。」
「北雍王裴梟鎮守北疆三十年,抵禦元賊,護佑北地萬民,功勳卓著。」
「自即日起,北雍王爵由裴氏世襲罔替,以北雍道十六州為裴氏世守之地。」
「裴氏子孫,世代永鎮北雍,為大周抵禦元賊!」
姜青鸞看向沈文柏。
「沈閣老親自擬旨。」
「擬好以後,立即送來用印。」
「再抄錄三份,派三隊傳旨使者,從不同道路趕赴北雍。」
「路上即便死到只剩最後一個人,也要把聖旨送到裴梟手中!」
沈文柏伏身領旨。
「臣遵旨!」
可姜青鸞已經做出決定。
繼續強行阻攔,只會耽誤軍國大事。
韓守禮閉上眼睛,最終還是叩首領命。
「臣……遵旨。」
沈文柏帶著宋明修走到旁邊書案,親自擬寫詔書。
北雍的事情暫時定下。
吳良的手指落到輿圖上的幽州。
「接下來,該談談陳無敵了。」
顧懷山臉上的怒火還沒有消散。
聽到陳無敵的名字,他直接冷笑出聲。
「陳無敵還有什麼可談?」
「陛下召他回京述職,他藉口身染風寒、宿疾復發,拒不奉詔。」
「又向朝廷索要二十萬石糧食、五萬套甲械。」
「最後還寫一句病榻之上,甚是思念家人。」
「他分明在拿二十萬鎮北軍要挾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