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怒罵沿著長街一路追隨囚車。
張懷素始終閉著眼睛。
曹雄與霍廷章臉色鐵青。
盧敬堂則已經徹底崩潰,雙手抓著囚車木欄,不停向周圍百姓哭喊。
「老夫冤枉!」
「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都是姜淵逼我的!」
「老夫侍奉朝廷三十多年,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開恩啊!」
他的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叫罵淹沒。
第一批囚車進入刑場。
禁軍核對腰牌與名冊,將犯人一個個拖下囚車。
張懷素經過玄衣衛高台時,忽然睜開眼睛。
他看見了吳良。
那雙原本已經渾濁的眸子裡,瞬間湧出強烈恨意。
「吳良。」
他的聲音很沙啞。
吳良坐在高台上,低頭看著他。
「張右丞。」
「幾日不見,怎麼混成這樣了?」
張懷素死死盯著他。
「老夫只恨當初沒有親自出手殺你。」
「如果早知道你會壞了王爺大業,老夫第一次聽到你名字時,便該趕往北雍,將你碎屍萬段!」
吳良笑了一聲。
「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你想借姜淵進入龍脈,突破指玄。」
「如今龍脈進不去了。」
「午門外的血溝,倒是給你留了一條。」
張懷素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姜氏國運已衰。」
「一個女人坐上龍椅,寧王又從河間起兵,元國攻破斷漠天垣,乾國也在幽州邊外陳兵二十萬。」
「你真以為自己扶持姜青鸞登基,便能救得了大周?」
「老夫先走一步。」
「在下面等著你們!」
「哈哈哈哈哈——」
吳良臉上的笑容逐漸淡了。
「你怕是等不到了。」
「我這人命硬得很。」
「你在下面好好看著。」
「寧王很快也會下去陪你。」
張懷素還想開口,兩名禁軍已經拖動鎖鏈,將他押向最前方的行刑台。
緊跟著張懷素走過來的,是玄冶司原司正邢無爐。
他看到吳良,膝蓋忽然一軟。
「王爺!」
「王爺饒命!」
邢無爐拼命掙扎。
「我只是拿了張懷素的藥材和礦石!」
「我沒殺太上皇!」
「我也沒參與朝天門大戰!」
「張懷素掌著玄冶司,我不聽他的便會被趕出去!」
「王爺,您精通醫術,也會煉丹!」
「我可以替您看守丹爐!」
「我願意交出玄冶司所有丹方!」
「我還有用啊!」
押送禁軍將他按在地上。
邢無爐仍在不停求饒。
吳良看著他。
「玄冶司丹方本來就是朝廷的。」
「你拿朝廷的東西,換自己的命?」
「這買賣做得不太厚道啊。」
邢無爐臉色煞白。
他張嘴還想說什麼,嘴裡已經被塞進一塊木枷。
禁軍將他拖向刑場。
陸沉鋒從吳良面前經過時,則顯得異常平靜。
他是張懷素手中鋒利的一把刀。
這些年清刑司不知替張懷素殺過多少人。
事情敗露以後,他也從未求饒。
吳良看了他兩眼。
陸沉鋒腳步稍稍停頓。
「成王敗寇。」
「今日我死。」
「無話可說。」
吳良點頭。
「那就安心上路。」
陸沉鋒被押走。
四百餘名主犯陸續跪在第一排行刑台上。
後面的囚車仍在不斷駛入廣場。
其中一支隊伍卻沒有前往行刑台。
兩萬六千多名犯官女眷戴著鐐銬,在數千禁軍押送下,沿著午門東側長街走向教坊司。
漫天的哭聲,瞬間壓過了周圍所有動靜。
「娘!」
「我不要去教坊司!」
「放開我!」
「求求你們,讓我死吧!」
「給我一把刀,讓我死!」
有人拼命掙扎。
有人癱軟在地,被教坊司婆子抓住頭髮強行拖行。
還有幾個女人想要一頭撞死在路邊石柱上,剛剛衝出兩步,便被禁軍拽住鎖鏈,重重摔回地面。
圍觀百姓神情各異。
有人覺得這些女人是被家中男人牽連,實在可憐。
也有人想起犯官以前作惡的事情,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她們錦衣玉食的時候,可曾想過被那些狗官害死的人?」
「盧慎行一處莊子,便強占了四個村子的田!」
「那些百姓賣兒賣女,他府中女眷照樣穿金戴銀!」
「如今也該讓她們嘗嘗苦頭!」
沈令儀與寧秋棠站在街邊酒樓二層。
隔著半開的窗戶,將這支隊伍看得清清楚楚。
寧秋棠忽然抓緊沈令儀手腕。
「姐姐。」
她聲音微微發顫。
「你看前面。」
沈令儀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隊伍中間有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
頭髮已經散開。
腳上只穿著一隻繡鞋。
身上那件原本十分名貴的錦裙也被扯破,露出裡面沾滿泥土的白色裡衣。
她是盧慎行的長媳。
三年前慶王府舉辦海棠宴,這個女人坐在沈令儀身邊,一口一個王妃姐姐。
她還曾經拉著沈令儀的手,誇讚自己剛剛及笄的小女兒溫柔貌美,希望沈令儀能夠替她在宗室之中挑一門好親事。
此刻,她的小女兒就跟在身後。
十六七歲的姑娘。
脖子上戴著鐵鎖。
哭得連路都走不穩。
母女二人被鎖在同一根鐵鏈上,一步步走向教坊司。
再往後,還有宋謙的長媳。
霍廷章的兩個女兒。
幾名內閣大學士的夫人。
這些人以前都曾參加過慶王府宴會。
她們和沈令儀、寧秋棠坐在一起喝茶、聽曲、賞花。
談論誰家的首飾好看。
議論哪家姑娘即將出嫁。
抱怨宮中賞賜的綢緞顏色太老。
那時候,誰能想到會有今日?
盧慎行的長媳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朝酒樓方向看了過來。
沈令儀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灰色帷帽遮住她的臉。
對方只看見窗口站著兩個普通婦人,很快便被身後婆子推了一把,踉踉蹌蹌繼續向前。
沈令儀手腳冰涼。
帷帽下那張臉也失去血色。
如果吳良當初沒有將她留下,她現在應該走在隊伍最前面。
她是慶王妃。
即便與姜淵並無夫妻之實,也從未參與慶王謀反,單憑這個身份,便很難逃脫教坊司。
寧秋棠的處境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寧家為慶王提供過大量錢糧。
她又是慶王側妃。
會審司即使不殺她,也會把她視為最重要的一批犯官女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