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娜將捏皺的信紙撫平，又往後翻了一頁。
紙上的口氣，越發得意。
「如今哥哥也算混出了些名堂，大周逍遙王，玄衣衛指揮使。下次見面，郡主可得客氣些，別一張嘴就喊打喊殺。」
「當然，你若實在改不過來，看在咱們的交情上，本王也可以讓著你些。」
上官娜輕輕哼了一聲。
「誰要你讓！」
嘴上這樣說，目光卻仍順著那些字往下走。
「青鸞登基，朝中諸事繁雜，我這陣子忙得很。」
「這逍遙王當的，那是一點都不逍遙。」
「你聽說大周有些亂子，想必又在偷偷高興。不過，你高興得未免早了些。」
「有我輔佐青鸞，亂局自會逐一平定。」
「你那邊也替我勸勸朔寧王，差不多便收兵回去，省得將來撞得滿頭包，再埋怨我事先沒提醒。」
「小娜娜你記住咯，有我吳良在，這大周的江山就亂不了！！」
上官娜看得眉梢都揚了起來。
這混帳！
調戲完自己，又來嚇唬父王？
她將信拿近了些，仿佛隔著這張紙，就能看見吳良翹著腿、大言不慚的模樣。
「大言不慚！」
「胡吹大氣！」
上官娜咬著牙，罵了一句。
可罵過之後，心裡卻有些發悶。
前面那些話，無論多麼氣人，總讓她想起北雍，想起綠柳山莊，想起兩人面對面鬥嘴時的情景。
讀到這裡，紙上那個嬉皮笑臉的傢伙，身後卻多了一個姜青鸞，還有整個大周。
他已經是大周的逍遙王了。
他會幫著那個女人，守她的江山。
自己的父王，卻正在率軍南下。
上官娜捏著信紙，坐了好一會兒。
屋外傳來馬嘶，夾雜著軍士操練的呼喝聲。
她回過神，將心裡那點煩躁壓下，繼續往後看。
吳良接著寫道：
「還有件正經事，我琢磨了許久，我覺得你們大汗的眼光，完全可以再往遠處放一放。」
「中原固然富庶，爭的人也多。乾、周、梁三國經營多年，城池關隘密布，帶甲之士數以千萬，黎明百姓更是不計其數、多如星辰！」
「想一口吃下，哪有那麼容易？」
「你們大汗這些年西征，想必已經見識過西域諸國的富庶。不過，你若以為過了那些國家，往西便只剩荒山野嶺，那可就錯了。」
「再往西，還有大片好地方。」
「有些地方土地肥沃，河流縱橫，麥田鋪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沿河村鎮、商埠密布，糧食順水裝船，便能運到數百里外。」
「到了收穫的時節，糧倉里裝的是糧，商人車上拉的也是糧。」
「還有些地方，山里都是礦，藏著金銀銅鐵，地上長著糧食，沿海又能曬鹽、捕魚、行船經商。」
「你說，這樣的地方，值不值得去看看？」
上官娜的目光停了停。
大元西征之後，從那些國家運回來的金銀財貨，她見過。
一些原本並不起眼的商隊，往往就能搜出令人吃驚的財富。
那些修築著高牆的城池裡，富商、貴族積攢多年的家底，更是豐厚得驚人。
吳良說的更遠處，也有這樣的地方？
她將信往下展開。
「你們草原上的日子如何，我雖未曾去過，也聽過不少。」
「冬日一場大雪，壓住牧草，凍死牛羊，多少牧民一年的辛苦便打了水漂。」
「可在西邊，有些地方臨著海，氣候溫潤，冬日遠比草原暖和。」
「平原上能種麥，山坡上能種葡萄，牛羊有牧場，百姓有田地。手裡握著這些，何愁養不起兵馬？」
「更要緊的，是那些地方有錢。」
「非常有錢！！」
「你可別小瞧了西邊的商人。有人養著許多大船，沿海往來販貨，一趟運回來的東西，便能堆滿幾座倉庫。」
「香料、珠寶、金銀器皿，在他們手裡倒騰幾回，價錢便能翻數倍甚至是十數倍。」
「你們辛辛苦苦養馬放羊，人家坐在城裡收稅、放貸、販貨，賺來的金銀，興許比一個部落積攢許多年還多。」
上官娜眉梢微動。
這混帳，說得倒挺氣人。
不過，那些商人有錢，她是知道的。
黑翎台在各地安插人手，少不得接觸商賈。
有些人穿得普普通通，說話也和氣，隨手拿出來疏通關係的錢，卻比許多小部落一年的進項都多。
她繼續看下去。
「還有那些世代居住在城堡里的貴族，田地是他們的，磨坊是他們的，百姓過橋、經商、進城，都得交錢。」
「一代傳一代，積攢下來多少家底？你自己想想。」
「有些供奉神靈的地方，受人供奉許多年，連杯盞器皿都捨得用金銀來做。」
「牆上掛的、匣子裡藏的，隨便拿出一件，都能讓人眼紅。」
「你們大汗若只盯著中原一地，豈不是捨本逐末，豈不可惜？」
上官娜看著最後這句，輕輕哼了一聲。
說了這麼多，原來在這裡等著自己。
她幾乎能想像到吳良寫信時的神情。
前面還一本正經，說到此處，那雙眼睛裡多半已經帶上了壞笑。
果然，後面的口氣越發熱切。
「況且，中原這塊地方，可不好啃。」
「大周有北雍鐵騎，有各道駐軍。乾國也有強兵，梁國又多山川險阻。打下一座城，後面還有一座城；過了一道關，前面還有一道關。」
「今日破城，明日守城，後日還得防著人家斷糧道。」
「花了多少糧，死了多少戰馬，才拿到手裡的地方，稍不留神又被奪回去，費不費勁？」
「西邊那些地方，情形就不同了。」
「國王有國王的盤算，領主有領主的心思。」
「一片土地上，大大小小許多勢力，彼此通婚，也彼此結仇。」
「今日這個不服那個，明日那個又去打另一個，爭來爭去，誰也不肯讓誰。」
「你們大汗最擅長什麼？」
「誰肯低頭，便先留著；誰敢攔路，便先收拾誰。等他們想明白該湊在一起應對，興許半邊地方都已經換了主人。」
「那些貴族，為了保住自己的城堡和田地，說不準還會主動給你們送糧、送錢，甚至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