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北雍的軍報,一封接著一封送進裴梟的大帳。
帳外寒風卷著旗角,遠處的校場上,新募的軍士正在操練。
裴破陣抱著兩隻鐵錘,坐在帳旁,滿臉苦悶。
裴長安站在他面前,活動著剛練過拳的手腕。
「大哥,你方才那一拳,腰都沒使上勁。」
裴破陣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
「我再給你打一遍,你照著來,很容易的!」
「你方才已經打了六遍。」
裴長安將袖口整理好,「父王叫咱們進去。」
裴破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臉上的苦悶更濃。
明明很簡單啊!
大哥看軍報,看帳冊,記那些人名地名,一遍就能記住。
怎麼到了練拳,反倒連自己都不如?
「大哥,要不你多練些時辰?」
「今日先到這裡。」
「可父王說……」
裴長安轉過頭,看著他。
裴破陣嘴巴動了動,抱起鐵錘站了起來。
「那明日再練。」
裴長安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掀簾進帳。
帳中,陳青帝站在輿圖旁。
白衣外罩軟甲,腰間懸劍,眉宇間帶著連日征戰後的疲倦之色。
殺生和尚坐在下首,粗大的手指撥弄著念珠。牛大壯正在與賀拔烈低聲說話,裴紅葉則翻看著一份剛送來的傷亡名冊。
裴梟坐在案後,將手中的文書放下。
「都到了,說事。」
牛大壯最先憋不住。
「王爺,陳無敵當真也封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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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梟看了他一眼。
「鎮北王。」
「嘿!」
牛大壯將手往膝蓋上一拍。
「咱們在北邊拿命擋著韃子,死了多少弟兄?老七、老十一連命都填進去了!他倒好,窩在幽州裝病,要糧要軍械,如今連王爵都要到手了!」
殺生和尚也冷笑連連。
「朝廷那些人,倒真是賞罰分明。」
提到岳沉舟、秦烈,帳中幾人的神情都陰沉了些。
裴紅葉將名冊合上,手指仍壓在封皮上。
賀拔烈沉聲道:「乾軍就在幽州外面,朝廷眼下騰不出手收拾陳無敵。」
「那也不能他要什麼就給什麼!」牛大壯瞪眼。
「寧王已經反了。」
陳青帝開口。
「河間戰事一起,朝廷還得調禁軍平叛。這個時候再逼陳無敵,幽州若出了亂子,乾軍便能趁勢壓進來。」
他看著牛大壯。
「到時候,北雍東面的路,還能安穩多久?」
牛大壯胸口起伏,嘴裡罵了一聲,卻也知道這話有道理。
裴梟伸手,點了點案上那份有關幽州的文書。
「陳無敵得的是王爵。北雍道,朝廷已經明詔賜給裴家,世襲永鎮。」
「分量如何,你們心裡有數。」
說到這裡,他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
「可詔書給了,地方也得守得住。」
「朔寧王若把北雍吞了,咱們拿著那張詔書,去哪裡給子孫找家業?」
帳中靜了下來。
陳青帝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世襲永鎮!
這幾個字,他這些日子已經聽過許多次。
過去北雍軍中,許多事都要經過他的手。裴長安即便聰慧,困在輪椅上,也終究難以真正走進軍營。
如今,世子站在這裡。
剛才進帳時,門外幾名軍官主動向他見禮,還問起前日傷兵安置的事情。
世子竟連其中一人的名字都記得。
陳青帝收回目光,指向輿圖上的武川。
「朔寧王正在擴倉修城。」
「前日燒了他十餘輛糧車,他今日便增派騎兵沿路巡視。幾處險要地方,也在增設哨騎。」
「他是打算在北雍紮下根了。」
裴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北面有什麼動靜?」
「探馬還在查。」
陳青帝道:「沿途截過兩撥運送草料的人,供述各不相同。有人說後面還要來兵,也有人只知道奉命往武川送東西。具體有多少,暫時查不清。」
裴長安看向武川後方的道路。
「糧倉擴到什麼規模?」
陳青帝轉頭看了他一眼。
「探子正在設法靠近。」
裴長安點了點頭,認真記下。
裴梟雙手按著輿圖,沉默片刻,開口道:「繼續查。兵馬能藏在遠處,糧草和馬料總得往前送。」
「另外,各營的情形,報上來。」
陳青帝取過軍冊,將前線幾支兵馬的損失、疲憊程度和缺額逐項說了。
賀拔烈補充騎兵情況,裴紅葉則將傷愈歸營的人數報出。
裴長安聽得很仔細。
這些日子,裴梟讓他接觸軍務,他才發現,書上那些寥寥數語,落到軍中,竟有這許多瑣碎又要命的事情。
少一車草料,戰馬便可能跑不起來。
遲一批箭矢,守營軍士就得提著刀出去拼命。
一份看似清楚的名冊,拿到營中核對,還可能差出一大截。
等陳青帝說完,
裴長安指著其中兩營,問道:「這兩支兵馬連著出戰,數日都未能好好休整。後方新募的兵,能不能抽出一部分接替,讓他們先撤下來緩口氣?」
陳青帝眉頭一皺,「接哪裡?」
裴長安說出兩處位置。
「這裡不行。」
陳青帝直接搖頭。
「這處營地每晚都有大元騎兵靠近,新兵連軍令都未必聽得熟,一旦夜裡受驚,營中自己先亂,整條防線都得跟著遭殃。」
「另一處守的是運輸道路,哨騎如何往來,遇襲之後如何傳報,都要熟手。」
裴長安看著輿圖,思索片刻。
「那便將緊要位置留下,只讓他們接外圍……」
「世子。」
陳青帝打斷了他。
「新兵補入各營,自有章程。」
「前線輪換,也得看敵軍動向。您在王府里看兵書,可以將紙上兵馬挪來挪去,到了這裡,一處接防出了差錯,填進去的就是幾百條性命。」
話音落下,裴長安的臉色微微一變。
幾道目光,隨之轉了過來。
裴破陣原本還在低頭摸錘柄,聽到這句,猛的站了起來。
「你怎麼跟我大哥說話的?!」
陳青帝轉頭。
裴破陣胸膛起伏,瞪著他。
「哪裡不妥,你說清楚就是!我大哥又沒逼著你照辦,你扯什麼王府兵書?!」
「會打仗就能這麼說話?」
他越說越怒,往前跨了一步。
「再這麼陰陽怪氣的,信不信我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