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弟盯著那堵院牆,半晌沒有說話。
「姐姐?」
林盼弟又叫了她一聲,擔憂地晃了晃她的手。
林招弟驟然回神,轉頭看著妹妹:「扶家何時有了女兒?」
「姐姐怎麼了?」林盼弟滿臉疑惑,「滿滿一直都是茂才叔家的女兒呀。她剛出生沒多久就來了,村里人都知道。」
林招弟心口一緊。
「她多大了?」
林盼弟掰著手指算了算:「應當四歲了吧?她比寶珠小一點。」
四歲。
林招弟的指尖漸漸發涼。她看著妹妹懵懂的臉,又問:「她叫什麼名字?」
「扶楹,小名叫滿滿。」
「小丫呢?」
「小丫是誰?」林盼弟越發茫然,「姐姐,你是不是還不舒服?從醒來以後,你總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林招弟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小丫沒有進林家。
扶家卻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兒。
難道扶楹就是小丫?
林盼弟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也不燙呀。」
她越想越擔心:「姐姐,要不我們再去找德順爺爺看看吧?你是不是摔壞了腦袋,才記不清以前的事?」
林招弟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只是醒來以後有些事情記不清了。」
林招弟看著那堵院牆,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走吧。」
一切都和上輩子不一樣了。
小丫不見了,扶家多了女兒。
身後林家的爭吵仍舊沒有停歇。
直折騰到月上中天,院子裡才勉強安靜下來。
扶家卻半點沒受影響。
那四條魚個頭都大,常慧娘一條紅燒,一條燉湯,餘下兩條用鹽醃了,掛在灶房的房梁下。
魚湯奶白鮮香,扶楹捧著小碗喝得眉眼彎彎。
常慧娘替她挑出一塊魚腹上的嫩肉,仔細檢查過沒有細刺,才放到她碗裡。
「慢些吃,魚肉里藏著刺呢。」
「娘挑過的,沒有刺。」
扶楹說得十分篤定,舀起魚肉便要往嘴裡送。
扶景伸手攔了一下。
「我再看看。」
他將那塊魚肉夾回來,用筷子撥散,果真從裡面挑出一根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小刺。
扶茂才瞧見,頓時笑道:「還是景哥兒眼睛尖。」
扶景把挑乾淨的魚肉重新放回妹妹碗裡。
「滿滿吃吧。」
扶楹點點頭,吃完以後又軟聲道:「哥哥也吃。」
「好。」
一家人把兩大碗魚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沒剩多少。
常慧娘剛把碗筷收進灶房,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篤篤篤。」
扶楹正在院裡陪白白玩,聽見聲音,立即從小凳子上站起來。
「我來開,我來開!」
她邁著小腿往院門跑。
扶景不放心,快步跟在後面:「滿滿慢些,門檻高,別摔著。」
「我不會摔。」
扶楹嘴上說得篤定,跑到門前時卻還是被門檻絆了一下。
扶景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後衣領,將人扶穩。
「這便是不會摔?」
扶楹心虛地抿了抿嘴,仰頭軟軟道:「是門檻先碰我的。」
扶景被她說得沒了脾氣,只能握住她的手。
「站到哥哥身後,我來開。」
「不行,是我先說要開門的。」
扶楹執拗地伸出手,將門閂一點點往旁邊推。扶景怕木門太重壓著她,只得從旁邊托住。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
扶楹探出小腦袋,正要問來人是誰,卻發現門外空空蕩蕩,連個影子也沒有。
她眨了眨眼。
「沒有人呀。」
扶景往村道兩側看了看,夜色沉沉,遠近人家大多熄了燈。
「許是誰敲錯了門。」扶景道,「回去吧。」
扶楹低頭跨門檻,忽然瞧見牆根處放著一個灰撲撲的布包。
她眼睛一亮,忙拉住扶景。
「哥哥,這裡有百寶袋!」
扶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心微微蹙起。。
那布包紮得嚴實,上面沒有落灰,顯然是剛被人放下的。
他沒有讓扶楹去碰,自己彎腰將布包拾了起來。東西入手沉甸甸的,裡面隨之傳來一陣細碎的碰撞聲。
扶景的眸光頓了一下。
他解開布包一角,看清裡面的東西,臉色微變。
扶楹踮起腳,扒拉著他的胳膊。
「哥哥,我也要看。百寶袋裡裝了什麼呀?」
扶景蹲下身,把布包稍稍放低。。
月光落進袋口,一錠錠銀子泛著冷白的光。
扶楹雖然不認得銀子的數目,卻知道這些東西可以換糖。她記得娘說過,小小的一塊碎銀,就能買許多糖。
如今袋子裡有這麼多,定然能買好多好多。
「哥哥,我們是不是可以買很多糖?」
常慧娘許久不見兩個孩子回來,從灶房走出來問:「景哥兒,是誰來了?」
扶楹聽見娘親的聲音,立刻邁過門檻往回跑。
「娘,有好多好多糖!」
「什麼糖?」
常慧娘聽得一頭霧水。
扶景關好院門,拿著布包走過來。
「不知是誰放在咱家門口的。敲門時便不見人了,我出去也沒瞧見。」
常慧娘看見兒子凝重的神色,便知事情不簡單。
她接過布包,才掀開袋口,便吃了一驚。
「當家的,你過來瞧瞧。」
扶茂才正在廊下收拾漁網,聞言趕忙走來。
「怎麼了?」
「銀子。」
常慧娘把布包遞給他:「少說也有一百兩。」
扶茂才伸手翻了翻,同樣變了臉色。
扶家雖不至於缺衣少食,可一百兩銀子絕非小數目。尋常莊戶人家省吃儉用十幾年,也未必能攢下這些。
「門口撿的?」他問。
扶景點頭:「有人敲過門,等我們打開時,外頭已經沒人了。」
「怕不是誰送錯了地方?」
扶茂才提著燈籠去院外查看了一圈,仍舊一無所獲。
常慧娘正要重新繫緊布包,卻瞥見袋底壓著一張折起的紙。
她把紙條拿出來,借著燈火展開。
紙上的字不多,筆鋒銳利。
「贈扶楹,留作傍身。」
常慧娘的臉色一下白了。
三人幾乎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可能。
扶楹是他們從山中撿回來的,身世無人知曉。他們猜測過,撿到滿滿時她身上襁褓料子不錯,興許是富貴人家丟棄的孩子。
如今有人悄無聲息地送來一百兩,還點名說是給扶楹的傍身錢。
除了她的親生父母,還能有誰?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扶楹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大家為何不說話。
「娘,怎麼了?」
常慧娘猛然回過神,將紙條攥進掌心,勉強笑道:「沒事。」
扶楹指了指她手中的紙。
「上面寫了什麼?是不是說這些可以換很多糖?」
常慧娘喉間發緊,一時沒能開口。
扶景已經蹲到妹妹面前。
「對。」
他摸了摸扶楹的腦袋,語氣一如往常:「可以買很多糖,裝滿滿滿的小匣子。」
「真的嗎?」
扶楹高興得跳起來,兩隻手在胸前比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