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江一說:「生生,師父他有些不好了。」
「你快跟師姐一起去看看吧……」
雲生生二話不說,趕緊跟著梅江一去了李府。
路上她都顧不上詢問,她師父李老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情。
等到了李府,進了院子裡的時候。
雲生生就看到李老安靜的坐在一個躺椅上,手裡還拿著一卷醫書在津津有味地看著。
幾個月不見,李老還是那副懶散隨性的樣子。
明明都已經七十八歲,頭髮鬍子都白了,卻還是神采奕奕的。
雲生生有些狐疑:【師父他老人家不是好好的?哪裡出問題了?】
此時李老也聽見腳步聲,他放下書,抬眼看過來。
等看清來人後,他不悅地哼了一聲:「臭小子,你終於來了!」
雲生生微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梅江一嘆了口氣,湊到她耳邊小聲說:「師父他,忽然就記不住人了。」
雲生生心頭一緊:「已經這麼嚴重了?」
梅江一蹙著眉,點了點頭:「嗯。」
「前些日子,師父給聖上看診,差點把藥方寫錯。」
「要不是大師兄恰好就在旁邊,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雲生生抿緊了嘴唇,心裡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師父他平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醫術。】
【可如今年老昏聵,竟然連最拿手的方子都會寫錯。這打擊,怕是比直接要了他的命還難受吧。】
她定了定神,走到李老身邊,伸手就想給他把把脈。
誰知李老飛快躲開了。
他還氣哼哼地盯著雲生生說:「江映野,你個臭小子!」
「就你那點三腳貓的醫術,還想給為師診脈?」
「真是反了你了!」
「滾滾滾,趕緊把《傷寒論》給我從頭背一遍!一會兒老夫要抽查。但凡答不上來,仔細你的皮!」
雲生生又是一愣。
她轉頭看向梅江一,詢問道:「師父他把我認作三師兄了?」
【可是三師兄已經去世好多年了啊!】
梅江一輕輕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嗯,估計是。」
雲生生也嘆氣道。
她五師兄宋玉平私底下跟她說過,師父這輩子一共收了六個弟子。
師父在每一個弟子身上都花了心血,可要說最疼、最費心的,還是三弟子江映野。
江映野是江南世家大族江家的嫡子,生得一副好相貌,腦子又靈光,學醫的天賦高得驚人。
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人沒有半點世家公子的驕矜之氣,對待病患溫聲細語,對待同門謙和有禮。
師父曾經不止一次在私下裡說過,江映野是他最滿意的傳人。
可天妒英才。
江映野十八歲那年,忽然得了一場急病,前後不過半個月,人就沒了。
聽說師父當時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
更叫人痛心的是,江映野和師父的孫女李歡歡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江李兩家早就說好了,等到了年歲就給他們完婚。
江映野一走,李歡歡也垮了。
雲生生沒有見過師父的孫女李歡歡。
只聽說李歡歡後來嫁給了師父的二弟子,也是她還沒有見過的二師兄牧知暉。他們一家生活在東南沿海城市。
雲生生當初聽這段往事的時候,還挺唏噓的。
如今她看著師父把自己錯認成江映野,她忽然就明白了。
師父不是糊塗了,他是太想念三師兄了。
人老了,記性差了,反而把最深的執念記得最清楚。
雲生生此時也不敢刺激她師父,於是順著他的話說。
「師父,您老就饒了我吧。」
「《傷寒論》那麼長,我這腦子哪兒背得下來啊?」
「要不您先考考我,看我還能記住多少。」
「答不上來,再罰也不遲。」
李老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里分明帶著幾分縱容。
「你個小滑頭,就知道耍賴。」
「行,老夫就先考你。若答不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於是李老認認真真的問,雲生生也認認真真的答。
雲生生的醫術本就是李老親手教的,這些年又從未荒廢過,答起題來自然不費什麼力氣。
偶爾故意答錯幾個字,李老就氣得吹鬍子瞪眼,拿書卷輕輕敲她的腦袋。
雲生生也不躲,就笑眯眯地受著。
師徒倆有問有答,時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回了許多年前。
梅江一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她悄悄退了下去,去給兩人準備茶點。
雲生生趁著給李老倒茶的工夫,悄悄往茶水裡滴了幾滴靈泉水。
她知道師父這病,在現代叫阿爾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
這種病,擱在後世醫學發達的時代,也沒有根治的法子。
可她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師父一天天糊塗下去。
靈泉水或許不能逆轉衰老,但總能讓他舒服一些、清醒一些。
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是好的。
李老接過茶,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雲生生又把茶壺裡剩下的茶全倒出來,重新泡了一壺。
師徒兩人一個講,一個聽,從《傷寒論》講到《金匱要略》,又從《千金方》講到《本草綱目》。
這一天,雲生生就待在李府里,哪兒也沒去。
陪李老說話,喝茶,吃飯。
李老完全把雲生生當成了江映野,雲生生也不糾正,由著他去。
梅江一也推了手裡所有的事,專心陪著師父。
自從李老不再給人看病,每日裡就窩在這小院子裡,連門都不怎麼出。
他們師兄妹幾個都擔心他悶出病來,只要得空,就輪班過來陪他。
可他們到底都有各自的事情,不能時時守著。
雲生生能這樣整天陪著,是再好不過了。
等到天快黑透了,雲生生才起身告辭。
雲生生剛回到家,福星已經等在小院門口了。
「小姐,太子殿下派人傳話,約您明日一早進宮。」
雲生生微微一愣:「進宮?可有說什麼事?」
福星搖了搖頭:「來的人沒說,只說明日一早在府外等您。」
說著,她又遞過來一封信,「小姐,這是今天下午剛收到的,是壺城府那邊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