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工,我幹了三十年鉗工,這輩子就沒認過慫。」
老孫雙手扒著工作檯邊緣,硬生生把自己撐了起來。
大劉趕緊湊上前,想要扶他一把。
「別碰我!」
老孫一把甩開大劉的手,眼神狠得像頭護食的狼。
「去,把那個大號搪瓷缸子灌滿涼水,再給我弄兩條乾淨的棉毛巾來。」
大劉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面的水房跑去。
老孫走到車間角落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腦袋直接扎進刺骨的涼水裡。
他足足憋了半分鐘,才猛地抬起頭,用力甩掉頭髮上的水珠。
「開爐,干!」
老孫走到研磨台前,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一號車間再次進入壓抑的趕工狀態。
第二件正式料的硫化很順利。
到了研磨環節,老孫仿佛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
他用大臂帶動手腕,在鑄鐵盤上畫出一條條完美的弧線。
四十分鐘後,第二件密封件出爐。
經過千分尺測量,數值為零點零八微米。
接著用微型刮刀塗覆真空脂,抽檢厚度為四點八微米。
打壓測試進行了十分鐘,結果是零漏氣。
全場爆發出壓抑的歡呼聲。
大劉激動得直拍大腿,小趙推著厚底眼鏡傻笑。
吳漢章站在旁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已經兩件了,進度過半。
老孫沒有笑。
他接過大劉遞來的濕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立刻拿起第三塊毛坯。
「繼續。」
老孫的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硫化,脫模,冷卻。
老孫再次坐回研磨台前,雙手按住密封件。
沙,沙,沙。
單調的摩擦聲在車間裡迴蕩。
大劉像個沉默的影子,死死守在老孫身後。
他手裡端著涼水缸,肩膀上搭著干毛巾,隨時準備給師父遞工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第三件的研磨已經進行到了第三十五分鐘。
距離大功告成,只剩最後幾刀的進給量。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老孫的右手腕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
長時間保持微米級的肌肉緊繃,讓這位老工人的神經和肌肉同時達到了極限。
呲!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異響,從研磨盤上傳來。
老孫的動作瞬間僵死在半空中。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瞬間慘白如紙。
車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大劉端著水缸的手猛地一抖,水灑了一地。
吳漢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差點喘不上氣來。
「廢了?」
小趙的聲音都在發抖。
老孫沒有說話。
他緩慢地把密封件翻過來,湊到眼前死死盯著。
在平整的密封面邊緣,出現了一道肉眼幾乎看不清的淺淺劃痕。
但這可是要求零點一微米精度的極限工件,哪怕是微小劃痕,在高真空狀態下也是致命的漏氣通道。
「我這隻廢手!」
老孫咬著後槽牙,眼眶瞬間紅了。
他揚起右手,狠狠朝著自己的臉上扇去。
姜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老孫的手腕。
「別急,還沒死透。」
姜明語氣冷靜,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劃痕。
「劃痕在邊緣,深度很淺,還沒切斷整個密封環的有效接觸面。」
老孫愣住了,死灰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能救?」
老孫顫聲問道。
「用最細號的金剛砂膏做局部修復。」
姜明放開老孫的手,繼續說道:「但這比重新磨還要難十倍,進給量必須控制在很小的範圍內。稍微重一點,這件料就徹底報廢。孫師傅,敢不敢試?」
老孫死死咬住嘴唇,直接咬出了血絲。
他嘗到了腥甜味,眼神瞬間變得狂熱。
「大劉,把最細的砂膏給我拿過來!」
老孫大吼一聲。
大劉連滾帶爬地跑去拿砂膏。
老孫重新坐下。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三大口氣,強行壓下肌肉的痙攣。
他擠出極微量的一點砂膏,點在那道劃痕上。
這一次,他沒有用雙手。
他只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按住工件,左手死死捏住右手的手腕,防止再次手抖。
沙。
輕到幾乎聽不見的一下。
老孫的額頭上瞬間爆出黃豆大的汗珠,順著眉毛流進眼睛裡。
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任由汗水辣得眼球通紅。
沙。
又是一下。
整整十分鐘,老孫像是在雕刻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整個車間安靜得能聽見汗水砸在地上的聲音。
「停。」
姜明突然開口。
老孫渾身一軟,雙手直接離開了工作檯。
大劉趕緊衝上去,用棉布小心地擦乾淨密封件。
他拿起千分尺,手抖得根本卡不准。
「我來。」
姜明接過千分尺,卡在修復的位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明看了一眼刻度,抬起頭。
「零點零九五微米,壓線合格。」
「呼!」
吳漢章直接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木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幫工人的極限操作,簡直比看槍斃名單還要折磨人。
老孫沒敢放鬆,直接掏出微型刮刀。
塗覆真空脂,抽檢,四點九微米。
「上測試台。」
老孫啞著嗓子喊道。
密封件被裝進測試台,加壓到零點五個大氣壓。
這是無比煎熬的十分鐘。
秒表的滴答聲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老孫死死盯著錶盤,連呼吸都忘了。
大劉在旁邊不停地搓手。
八分鐘。
指針穩如泰山。
九分鐘。
依然沒動。
十分鐘整。
姜明按下秒表,聲音響亮地說道:「零漏氣。第三件,成!」
老孫整個人直接趴在了工作檯上,肩膀劇烈抽動起來。
這位幹了三十年,平時罵人難聽的老鉗工,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是純粹的壓力釋放,也是對手藝極限突破後的狂喜。
大劉紅著眼圈走過去,默默把干毛巾蓋在師父的脖子上。
吳漢章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濕潤了。
他知道這幫文化程度不高的工人,拼起命來比誰都狠。
這就是新中國工業的脊梁骨。
下午四點。
最後一件密封件順利完成了所有工序,通過了打壓測試。
四件微米級氟橡膠密封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鋪著乾淨白布的托盤裡。
它們黑得發亮,散發著迷人的工業之美。
姜明端起托盤,走到吳漢章面前。
「吳工,密封件全部到位。」
姜明語氣平淡,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戰根本不存在。
吳漢章猛地站起來,眼神銳利。
「好小子,你真把這硬骨頭啃下來了!」
「現在只是湊齊了零件。」
姜明轉頭看向車間中央那台笨重的蘇聯旋片泵。
「現在開始拆泵,準備總裝。」
吳漢章立刻興奮地搓了搓手。
「大劉,小趙,拿扳手,拆泵!」
幾個人立刻圍了上去,熟練地將旋片泵的外殼拆解開來。
姜明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份詳細的改造圖紙。
他看著被拆開的泵體內部,眉頭卻緩緩皺了起來。
「姜工,怎麼了?」
大劉拿著沾滿油污的扳手,疑惑地問。
姜明指著泵體內部那根粗壯的排氣閥彈簧。
「密封件解決了熱膨脹和公差問題,但要突破十的負五次方帕斯卡這條真空生死線,排氣閥必須同步改造。」
姜明盯著那根彈簧,語氣凝重。
「這根蘇聯原裝彈簧的預緊力太大了。在高真空狀態下,泵腔內的殘生氣體根本頂不開閥片,排不出去。」
吳漢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想怎麼改?」
「圖紙上寫了,排氣閥彈簧預緊力必須精確降低百分之四十,同時,閥片上還要開出三道很細的導流槽。」
姜明神色嚴肅地看著吳漢章。
「吳工,咱們廠里,有能精確控制彈簧張力,還能在硬質合金閥片上開微米級槽的設備嗎?」